凌烽这一拳,如同天雷击地。
三重力道在刹那间灌入他的右臂,又顺着拳头倾泻而出。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都与这漫天风雨合为了一体。拳风过处,雨水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狼首那如同苍狼扑食般的双拳,在凌烽这一拳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座从地底猛然隆起的山。
“轰——!”
剧烈的撞击声中,狼首只觉自己的两条手臂像被两柄烧红的铁锤同时砸中。他分明听见了自己臂骨上传来的**。他咬紧了牙,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凌烽这一拳顶回去。可那股力量太重了,重得不像人该有的力气。它像海,像山,像这天地间所有不肯饶过他的东西。狼首的双腿在积水中向后滑去,鞋底刮过青砖,发出极难听的声响。他终于撑不住,一口血从紧咬的牙缝间喷了出来。
“不……不可能!”狼首嘶声低吼。他的双眼红得几近滴血。他不愿相信,自己竟连凌烽一拳都接不住。他曾在狼烟军团中称王,他曾被徐闻达视为陆战第一。可此刻,他所有的骄傲,都被凌烽这一拳轰成了齑粉。
凌烽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他一步踏前,像一道从雨幕中劈出的刀光。狼首还想再动,可凌烽的左手已经探出,五指如钩,扣住了他的右腕。凌烽的右拳同时落下,裹着二重力道,狠狠地砸在狼首的肋下。
“砰!”
狼首整个人向侧方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上的雨水被震得纷纷洒下。狼首顺着柱子滑下来,跪在了地上。他的刀已经不知落在哪里。他的双手撑在地面,手指抓着水洼,像是还想再爬起来。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血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来,落在雨地里,很快便被冲淡。
“狼首,结束了。”凌烽走到他面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冷又沉。
狼首缓缓抬起头。他看见了凌烽。看见了那双在雨夜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像一头被扯断了喉咙的狼,在最后一刻露出的、极轻极轻的轻蔑。
“杀了我。”狼首说。
“你的命,不归我管了。”凌烽道。他转过身,不再看狼首。身后,王军带人赶上来,将狼首反铐起来。狼首被架起时,两条腿已经站不太稳。他半睁着眼,像在雨里看见了什么极远的东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看见了徐闻达。也许,他看见了狼烟军团的旧日。也许,他只是在看这雨,什么时候停。
凌烽没有停。
他的目光早已经在刚才的交手中锁定了另一个方向。右前方,那支由枯瘦老人开路的人马,已经快要杀出天盟阁西北角。那老人一身灰衣,在雨中奔走如鬼。他的招式极阴损,出手必是要害。好几个武警战士已经倒在他手下。而他护着的那个人,披着黑色斗篷,低垂着头,像一只被鹰追了太久的兔子。正是徐傲天。
“冷锋、唐箫,拦住西北角!段东流,你带人从右面包抄!别让徐傲天跑了!”凌烽在通讯器里低喝。他的声音极快,像雨点砸在铁皮上。
“是!”
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回过来。凌烽自己也没有犹豫。他拔腿便朝西北方向冲去。雨水灌进他的衣领,又顺着身体流下去。他浑身早已湿透,左臂的旧伤又在渗血。可他的速度,却比之前更快。他像一柄被战意重新烧红的刀,正朝那最后一个该了结的人切去。
天盟阁西北角,枯瘦老人已经放倒了两个武警。他的动作极利落,甚至没有用什么武器,只凭一双枯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可那双手,比铁还硬。一个武警战士端着枪想拦他,他只侧身一让,便欺到那战士身前,一掌劈在对方颈侧。那战士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少主,快走。”枯瘦老人低声催促,声音像夜枭。他并不恋战。他只护着徐傲天,朝那扇被雨水泡得发黑的侧门退去。
“英伯,还有多远?”徐傲天声音发抖,两条腿像踩在云上。
“出了这门,外面有车。”枯瘦老人说。
他们离那扇门,已不过十几步。
可就在这时,几发子弹从斜刺里打来。子弹没有伤人,只是打在门上和墙上,碎屑乱飞。几个正要冲出的天盟阁枪手被逼得缩回了头。王军与段东流带人从两侧压了上来。武警的强光手电齐刷刷地照过去,将那方寸之地照得一片惨白。
“你们走不掉的!”王军喝道。
枯瘦老人挡在徐傲天身前。他整个人在强光中显得更瘦了,像一具被雨淋透的旧骨。可他那双老眼,仍极亮,像两盏将灭未灭的灯。
“老夫在这天盟阁守了七年,没让人动过少主一根头发。”枯瘦老人缓缓道。他忽然迈开步子,朝那些举着枪的战士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可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意便浓一分。
“英伯!”徐傲天在身后喊。
“少主,别回头。”枯瘦老人没有回头。他忽然出手。身形如鬼,两掌翻飞,竟在极短的时间内连伤数人。武警战士们朝他开枪,可他总能在枪响之前便已避开。这人像一条滑进水里的蛇,快得让人心惊。
凌烽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让龙炎和武警再贸然上前。他看得出,这老人已经不要命了。一个不要命的老人,比一群要命的枪手还难对付。他朝王军做了个手势,让众人后撤半个包围圈,自己提刀走了上去。
“你不是我的对手。”凌烽对枯瘦老人说。
“是不是,总要试过才知道。”枯瘦老人道。
凌烽没有再劝。他动了。他的刀,和这雨一样冷。他的身子在强光与雨幕中如同一道残影。枯瘦老人也动了。两人的身影在半明半暗的雨地里绞在一起。凌烽的军刀极快,刀锋过处,雨水被片片切开。那老人的掌法也极怪,专攻凌烽下三路和握刀的手腕。两人交手数合,凌烽忽然一刀劈在老人左肩。老人闷哼一声,却仍不退,反手一爪,抓向凌烽面门。凌烽侧头,那一爪擦着他的眉骨掠过,留下极细一道血线。凌烽的刀却已顺势没入老人右肋。
“唔……”
枯瘦老人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那半截没入身体的刀。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比这雨还凉。
“少主,老仆只能送到这里了。”他低声道。然后,他的身体慢慢向后倒去,像一株终于被风折断的老竹,倒在积满雨水的青砖地上。
徐傲天就站在十几步外。他看见了英伯倒下。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一下子瘫坐在地。他张着嘴,想哭,想叫,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滩被雨打烂的泥。
凌烽收了刀。他走到徐傲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傲天,你还能往哪里跑?”凌烽的声音很轻,却比这夜里的雨更冷。
徐傲天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泪。他看了凌烽一眼,忽然疯了似地喊起来:“凌烽!你不能杀我!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我徐家不会放过你的!”
“你爷爷死了。”凌烽说。
徐傲天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极空。他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极轻极碎的声响。
“你引以为傲的徐家,也没了。你藏在京城的那些生意,那些人,都没了。你现在,只是一个涉嫌走私、袭警、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嫌疑人。”凌烽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钉进徐傲天的骨子里。
徐傲天终于不再叫。他缩在雨地里,像条被剥了皮的蛇。两个龙炎战士上前,将他架起来,戴上手铐。他的雨衣被扯下来,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他走过凌烽身边时,忽然极轻地说了句:“你赢了。”
凌烽没有看他。他只抬头,望向天。雨已经很小了,像谁在天上轻轻撒着细盐。天边,雷声已经彻底远了。云层正在散开,露出几线极淡极淡的月光。那月光落在天盟阁的瓦片上,泛着一层极清极冷的光。
“终于,结束了。”凌烽低声道。
他转身,朝龙炎战士和武警战士们看去。那些人,或站,或蹲,有的在给同伴包扎,有的在清点缴获。他们一个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血,也带着疲惫。可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东西。
“清点人数。把徐傲天、狼首、孟虎,还有天盟阁里的所有人,全部带走。这里,交给武警封存。”凌烽说。
“是!”王军应道。
军车一辆接一辆地开了过来。徐傲天被押上车时,一直在发抖。他没再喊,也没再哭。他像一只被抽去所有气力的偶,任人摆布。凌烽看着他被推进车里,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他只觉得自己这柄刀,终于可以慢慢收回鞘中了。
他坐在天盟阁门前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烟已经湿了,可他还是点了一根。火光在雨后的风里极轻地跳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吐出。那烟极淡,像这雨夜最后的一口气。
“小勇,你都看见了吗?”他低声说。他望着天边那从云后露出的半片月亮,像在等一个回答。
自然没有回答。只有风,轻轻吹着。那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也带着极远的、从南方飘来的桂花香。像家。
凌烽站起身,朝军车走去。王军已经为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靠在后座。车门关上。车队启动,驶出天盟阁,朝京城军区的方向开去。车窗外的京城,正从夜里一点一点醒过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从黑河里捞上来的光带。凌烽闭了闭眼。他知道,今夜之后,徐家这座压在太多人头上的山,塌了。而龙炎,也终于可以真正地、堂堂正正地回家了。
“凌教官,我们回哪里?”开车的王军小声问。
凌烽睁开眼。前方,天边已经浮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他望着那光,极轻地笑了一下。
“回家。回龙炎。回江海。”他说。
王军也笑了。他踩下油门。军车加速,朝那越亮越宽的天际驶去。雨已经停了。路上的积水倒映着天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而他们,正从这片碎金上碾过,朝更暖的地方,朝更亮的家,一路不停。
夜,真的过去了。新的早晨,正从东方,慢慢地,铺过来。而凌烽和他的人,已经准备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