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像有人把整条天河都翻了过来。
猛士越野车在暴雨中疾驰,车头大灯劈开雨幕,照出前方一片白茫茫的路。凌烽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死死锁定住远处那两点越来越飘忽的红色尾灯。那辆黑色路虎揽胜像是被这雨夜逼疯了的兽,在越来越窄、越来越破的路面上左冲右突。泥水从车轮下不断甩起,打在凌烽这辆车的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极快地扫去。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片灰黑与昏黄的交界。
“你跑不掉的,徐傲天。”凌烽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被雨声与引擎声搅得极碎,可他握方向盘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前方的路已经从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两旁的树木在狂风中东倒西歪,枝叶在车灯中乱舞,像无数只从雨里伸出来的手。那辆揽胜在这样的路上明显慢了下来。它的底盘虽高,可到底不是军车。好几个大坑都让它不得不减速通过。凌烽看准机会,把油门踩得更深。猛士越野那粗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钢铁猛兽,越追越近。
“前面是进山的路。再开下去,就是西郊的老林子。”凌烽在心里迅速判断。他太熟悉这片地方了。西郊老林子,说是山,其实是一片绵延极广的丘陵。路少,弯多,天晴时都少有人走。这大雨天里,更是连鬼影都难见一个。徐傲天的人选这条路,不是慌不择路,就是有人接应。但无论是哪种,凌烽都不打算让他们再往前开出五公里。
他打开车载通讯器,朝后方的人报了自己的位置,又补了一句:“如果雨停了,就派直升机跟上来。别靠太近。他车里有高手。我要活的。”
“明白,凌教官。”通讯器里传来肖鹰短促的回应。
凌烽没有再说话。他忽然做了一个极大胆的动作。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车头一偏,朝路左侧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土坡斜切上去。车身高高颠起,又重重落下。借着这股冲势,他从侧翼切近了揽胜。两车并行的瞬间,凌烽透过被雨水糊住的车窗,看见了揽胜后座上徐傲天那张惨白的脸。徐傲天也看见了他。那张脸在雨与车灯的映照下,扭曲得近乎不像人样。
“停车!”凌烽按下车窗,朝那边吼了一声。
揽胜没有停。反而猛地向凌烽这边一撞。两车车身擦在一起,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凌烽早有防备,脚下油门一松一踩,猛士越野向侧面一让,又在下一瞬重新咬了上去。那枯瘦老人从揽胜的副驾车窗中探出手来,朝凌烽这边连开两枪。子弹打在猛士的车门上,溅起几串火星。凌烽没有躲。他反而把车头往前一顶,重重撞在揽胜的右后侧。
“砰——!”
那辆揽胜被撞得在泥水里打了个横,车身滑出路面,撞在一根被风吹倒的电线杆上,终于停了下来。凌烽也踩死了刹车。猛士越野在泥地上滑出两道深沟,停在了揽胜数米之外。
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嘈杂。凌烽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那辆揽胜的前脸已经凹了下去,引擎盖变形。后座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枯瘦老人先下了车。他仍穿着那身灰衣,只是此刻已湿得贴在身上,像一层从水里捞上来的皮。他一手扶着车门,把徐傲天从后座里拉了出来。徐傲天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几乎是被那老人半拖半架着。
“凌烽!你到底想怎么样!”徐傲天嘶声喊着,声音里满是恐惧与疯狂。
“我想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凌烽缓缓朝他们走去。他的刀已经拔在手里。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刀尖垂向地面。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徐傲天的心跳上。
“你别过来!英伯,拦住他!拦住他!”徐傲天尖声叫着,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枯瘦老人把徐傲天推到身后,自己挡在了前面。他那双老眼在车灯与雨幕中亮得吓人。他的左肩和右肋还带着伤,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透。可他没有退。他像一截被雷劈过仍不肯倒下的老树,用最后一点根须抓着地面。
“年轻人,你真要把事情做绝?”枯瘦老人的声音极低,像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我要把事情做绝。是徐家,已经把路走绝了。”凌烽站定,与他相隔五步。
“徐家是徐家。傲天还是个孩子。”枯瘦老人道。
“孩子?”凌烽忽然笑了。那笑很冷,冷得连雨水都像要结冰,“他走私军火,养私兵,买凶杀人,逼良为娼。哪一件,是一个孩子做得出来的事?老前辈,我敬你年长,不先动手。可徐傲天今天,我必须带走。”
“带走他,除非我死。”枯瘦老人一字一顿地说。
“那我成全你。”凌烽道。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枯瘦老人的身法极快。他脚下一滑,人已如鬼魅般欺到凌烽右侧。他的右掌如刀,直劈凌烽握刀的手腕。这一下若打实了,凌烽的刀非脱手不可。凌烽没有退。他的手腕极诡异地一翻,刀身横转,反削向老人的掌心。老人瞬间变掌为爪,竟要空手夺刀。两人在极短的距离内连换了数招。雨水被他们的动作搅得四散,像谁在雨里点着了一团看不见的火。
凌烽的刀快,老人的手也快。可老人到底伤得太重了。他的动作每快一分,肋下的伤口便裂得更大一分。血混着雨水,在他脚下积成一滩。凌烽看准时机,左脚突然前插,身子一矮,刀从老人肋下划过。老人闷哼一声,抬手要抓凌烽后颈。凌烽头也不回,反手一肘,正撞在老人胸口。老人整个身体向后跌去,靠在变形的车门上,再难起身。
“凌烽!我杀了你!”
徐傲天忽然嘶吼着冲了上来。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极小的手枪。那是他藏在车座底下的。他举起枪,对准凌烽。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还没等他把枪口抬稳,凌烽已经像道黑影般到了他面前。凌烽左手一探,扣住徐傲天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折。
“咔嚓。”极脆的一声响。徐傲天惨叫起来,手枪落进泥水里。凌烽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又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把他按在冰冷的水洼中。
“凌烽!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徐傲天哭喊着,声音已经破了。
凌烽没有杀他。他只是用手铐把徐傲天的双手铐住,然后像拎一只被雨淋透的鸡崽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不杀你。你的命,要让法律来审。你爷爷已经先走了。你徐家那些事,总得有人站在台上,一件一件说清楚。”凌烽的声音不高,却比这漫天大雨更让徐傲天心寒。
徐傲天彻底瘫了。他被凌烽扔进猛士越野的后座。凌烽又走到枯瘦老人面前。老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却仍睁着眼,朝徐傲天的方向看着。凌烽蹲下来,低声道:“徐傲天,我会带走。你伤得很重,但暂时死不了。等军医来。”
老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被雨声一盖,便再也听不见了。
凌烽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猛士越野掉头,朝来路驶去。雨已经小了很多。车灯前,那条被雨水泡烂的路,像一条从黑夜里爬出来的蛇。凌烽没有回头。他知道,徐傲天已经跑不了。枯瘦老人也翻不了身。今晚这场大网,从京城军区一路撒到天盟阁,又从天盟阁一路追到西郊,总算把最后一条鱼也兜住了。
“肖鹰,人抓到了。来西郊老林子入口接应。”凌烽在通讯器里道。
“收到。我们马上到。”肖鹰的声音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车在路上颠簸着。徐傲天缩在后座,像一滩化掉的泥。他不再哭,也不再喊。他只是睁着眼,望着车窗外的雨。那雨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替他送行。凌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张曾经被京城无数女人追捧的脸,如今青白交加,满是泪痕与泥污,再没有半分旧日的倨傲。
“徐傲天,从你让人去江海做那些事的那天起,你就该想到今天。”凌烽忽然道。
徐傲天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又像要认命。最终,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我爷爷……真的死了吗?”
凌烽没有答他。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徐傲天自己已经有答案了。那答案,正像车外越来越小的雨,慢慢落定。又像这夜,正一点点走向尽头。
前方,有车灯亮起来。是肖鹰他们。凌烽按了两声喇叭。那几道灯光便朝这边聚了过来。凌烽停了车。他把徐傲天交给肖鹰,又让随行的军医去给枯瘦老人止血。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看天。
雨停了。云层破开,一弯极淡极瘦的下弦月露了出来。那光极清,极冷,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铺了一条回家的银路。
“小勇,最后一个,也抓到了。”凌烽低声道。他忽然有些想抽烟。他摸了摸口袋,烟全湿了。他笑了笑,把湿透的烟盒扔进路边的水沟里。那烟盒在浅浅的水流中打了个旋,朝下游漂去。他不再看它。他转过身,朝军车走去。
“回家。”他说。
这一夜,京城的风雨终于收尽。而龙炎,也终于可以回家了。回龙炎基地,回江海,回那两棵老槐树下去。那些在风雨中走了太久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都该有一个交代了。
天边,已经透出极淡的光。像谁在黑布上,轻轻擦亮了一根火柴。路还长,可方向,已经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