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像是老天也知道,这场从纽约一路烧到京城的火,终于烧尽了最后一根柴。
凌烽站在满是积水与泥泞的旷野上,看着徐傲天的尸体一点点凉下去。雨后的风从远处山坳里吹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也带着一种极不真实的安静。这安静像一层极薄的冰,盖在整片被血与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让人的呼吸都跟着轻了下来。
神秘女人站在徐傲天尸体旁,手中那柄利刃已经重新隐入袖中。她低着头,看着那双至死都没能闭上的眼睛。那眼里还残着一点不甘与茫然,像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输的。
“你本不必亲手杀他。”凌烽走到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有些债,必须亲手讨。”她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极轻,像这雨后旷野里最后一声叹息,“他该死。徐家的人都该死。可我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徐傲天必须死在我手上。这样,我父亲和杜家那些冤魂,才能真的闭上眼。”
凌烽没再说话。他走到那辆撞得面目全非的猛士越野旁,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摸出半包没被雨水泡透的烟。他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在他疲惫的脸上绕了绕,又散进风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血丝和倦意都还在,可那股一直绷在骨头里的杀意,却已经淡了下去。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问。
“徐闻达一死,徐家那些魑魅魍魉就是没头的蛇。会有人继续查。我也会把手里所有证据,一份不留地交上去。徐振华在外省,跑不掉。徐家这些年安插在各处的人,也会一个接一个被拔出来。”她说到这里,才终于转过身来。笠帽下的眼睛极亮,像两粒从深水里捞出的冷星,“我要看着这棵树被连根拔起。一根毛都不剩。”
“需要我做什么?”凌烽问。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是扫尾。那是我的战场,不是你的。”她说。
凌烽笑了笑。那笑很浅,却透出一种只有并肩走过死路的人才能懂的默契。他朝她点了点头:“那就有缘再见。”
“会再见的。”她说完,转身朝那辆一直停在暗处的越野车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谢谢你,魔王。若非你,杜家的仇,或许还要再等十年。”
凌烽没有应声。他只望着她的背影,看着那辆越野车在晨雾中亮起尾灯,慢慢驶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极小的点。像一片从旧夜里飘出来的雾,终于散进了天光里。
肖鹰带着后续的军车与救护车也到了。
几道车灯把这片旷野照得通亮。军医们跳下车,抬着担架,把胡飞英的尸身裹进雨布,又把张管家扶起来。张管家胸口中刀,可还有一口气。他瘫在担架上,脸色灰白,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完了……都完了……”没人理他。徐傲天的尸体也被抬上了车。他再也不是什么京城第一公子。他只是一具没了姓名的尸体,等着法医的解剖与登记。
“凌教官,天盟阁那边都控制住了。徐家几处宅子也都被封了。跑出去的,都抓回来了。没跑出去的,也一个没放过。”肖鹰走到凌烽身边,压低声音道。
“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先带龙炎回基地。”凌烽说。
“你身上有伤,先让军医看看吧。”肖鹰劝道。
“皮外伤,不碍事。回了基地再处理。”凌烽摆手。他转身,朝龙炎战士和魔军兄弟那边走去。王军、段东流、落星辰、金刚、叶曼语、冷锋、夜姬、穆恩、石头、小刀……他们或站或坐,散在那几辆军车旁,像一群刚从暴风雨里钻出来的鹰,湿透了,累了,可眼睛都亮得惊人。
“人齐了?”凌烽问。
“齐了。”王军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哑,却极清亮,“龙炎二十一人,实到二十一人。一个不少。”
凌烽点了点头。他想起张勇。那是龙炎此行唯一没有回来的人。可他们这些活着的人,都记得,张勇没有掉队。张勇是和他们一起走完这条路的。他的血,他的命,已经和龙炎的旗,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走,回基地。”凌烽道。
众人上了车。车队在雨后湿滑的土路上缓缓启动,朝龙炎基地的方向驶去。凌烽坐在车里,靠着窗。晨光正从东边的云层后面大片大片地涌出来,把路边的树、远处的山、脚下的路,都照得越来越亮。他忽然想,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在科伊瓦岛的风雨里。前些天,他们还在安第斯山的枪声里。再往前,他们还在纽约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据点外。这一路,走得像梦。可他们走过来了。
“凌教官,张勇的遗体,已经安排好了。基地那边,罗老也来了。”段东流低声说道。
“好。”凌烽应了一声。他偏过头,望向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风景。那是通往龙炎基地的路。路边的白杨一排排的,被雨洗得发亮。再往前,就是那两棵老槐树了。树下的灯,应该还亮着。
车队驶入基地时,天已经大亮。罗老就站在训练场边,身后跟着几个军区的干部。看见凌烽从车上下来,罗老快步走了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先抬手,在凌烽肩头极重地拍了两下。那两下,很沉,像把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都拍进了这个年轻人的骨头里。
“回来就好。”罗老说。
凌烽朝罗老敬了个礼。他的动作极标准,像一柄终于归鞘的刀。
“徐闻达的事,军委已经立案彻查。徐傲天毙命,狼首、孟虎授首。徐家在京中的势力,已全面失控。剩下的,就是一层一层往下清。”罗老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久违的痛快,“云龙,你做得对。有些根,不挖,就要烂到骨子里去。”
“罗老,张勇的烈士申请……”凌烽低声问。
“已经批了。追授英模,记一等功。他的家人,国家会照顾。他的名字,也会刻在基地的荣誉墙上。”罗老说。
凌烽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去,看向训练场边那几棵被晨光照亮的白杨。他想起张勇站在树下的样子。那小子总爱低着头,可背挺得极直。他不太会说话,可每次训练,都咬牙撑到最后。他就是那样一个兵。一个让人心疼、也让人骄傲的兵。
“谢谢罗老。”凌烽说。
“不要说谢。要谢,也是我谢谢你们。你们给国家保住了脸面,也给所有当兵的人,争了一口气。”罗老道。
凌烽没再说话。他带着龙炎的人去礼堂。礼堂里,已经摆好了张勇的遗像。那张照片,是从他刚入龙炎时拍的。照片上的张勇,穿着崭新的作训服,脸晒得有些黑,可笑得极憨。像这世上所有刚穿上军装的年轻人一样,眼中有光,心中有火。
凌烽站到遗像前,慢慢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放在香炉前。烟头朝上,像给老友递的一根烟。
“小勇,我们回家了。”他低声说。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礼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军、段东流、落星辰、金刚、叶曼语、冷锋……他们的眼眶都红了。可没有一个人哭出来。因为他们知道,张勇不想看他们哭。张勇想看的,是他们昂着头,从这里走出去,继续做顶天立地的兵。
“敬礼。”凌烽站起身,沉声道。
所有人,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那动作,整齐得只有一下。像一片无声的刀林,为他们的兄弟,为龙炎的张勇,行这最后一个军礼。
风从礼堂外吹进来,把那些未散尽的烟味与花香搅在一起,吹向更远的地方。天,已经完全晴了。那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张勇的遗像上,也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脸上。那光很暖,像从江海吹来的风,像家里熬好的粥,像这世上所有值得用命去守的东西。
凌烽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门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被雨洗过的玉。他抬起头,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极淡,却比这漫天晨光都亮。
“走,回江海。”他说。
身后,龙炎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声音极响,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鹰。又像这天地间,最硬、最亮、最不肯低头的一声长啸。
而这群鹰,终于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