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陡急。那一道绯色寒芒从虚空中划过,轻得如同情人指尖的触碰,却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带走了屠夫咽喉上最后一丝温度。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屠夫瞪大了眼睛,那双原本淡漠无情、仿佛早已看惯生死杀伐的瞳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浮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迷茫与不甘。他的喉咙处,一道极细的血线慢慢浮现,紧接着,那血线猛然绽开,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那气管已被割断,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至死都没想到,夜姬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跟他以命换命。
屠夫那具曾经让整个黑暗世界闻风丧胆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轰然向后倒去。他的后背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山地上,一双眼睛仍睁得大大的,望向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穹。那柄斩人无数的屠刀,也在他倒下的那一刻脱手坠地,插在了一旁松软的泥土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而夜姬,也跪了下去。
那柄屠刀穿胸而过,刀尖从她的背后刺出,带着殷红的血,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她的脸上,那张蝶形面具已经碎得只剩下半边,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那柄致命的刀,让鲜血从伤口中一股股地涌出来,在她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
“屠夫……终于……杀了你……”夜姬的声音轻得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她抬起头,望向阿拉特斯山脉深处,那双如同万古寒冰般的眼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她想起自己被凌烽从火海中救出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男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夜姬的唇角微微上扬。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一生,能追随在那个人身边,能为他而死,她已经知足了。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倒下的时候,远处,一道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声撕破了夜空:“夜姬!”
凌烽来了。
他如同一道离弦之箭,从两公里外的战场上狂冲而至。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近乎扭曲的惊怒与恐惧。他看见了夜姬跪倒在地的身影,看见了那柄贯穿她胸膛的屠刀,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屠夫。那一瞬间,凌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夜姬!”凌烽冲到夜姬身边,一把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抱进怀里。
夜姬靠在他的胸前,微微偏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地聚焦在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吾王……我……赢了……”
“别说话!你给我撑住!”凌烽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看到了夜姬胸口那柄屠刀,看到了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到了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他猛地转头,朝身后嘶吼:“老莫!快给我过来!”
老莫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一看夜姬的伤势,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那柄屠刀贯穿了夜姬的右胸,万幸的是,那位置虽然凶险,但距离心脏还有半寸。可即便如此,这样的贯穿伤加上大量失血,在眼下这种荒山野岭里,依然足以致命。
“凌老大,这刀不能拔!得先固定住,然后马上送医院!”老莫快速说道。
凌烽咬着牙,将夜姬平放在地上。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撕成布条,小心翼翼地替夜姬固定住那柄屠刀,防止移动造成更大的损伤。他不敢乱动,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夜姬最后那一点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撑住,夜姬,你听到没有?我命令你撑住!”凌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
夜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凌烽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真实。她轻声说:“凌烽……如果……有来生……我还跟你……”
话没说完,夜姬便闭上了眼睛,彻底昏死了过去。
凌烽心头大恸。他猛地将夜姬从地上抱起来,转身朝山外冲去。穆恩、罗尔德蒙、皇甫若澜等人也已经赶到。看到夜姬的惨状,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多问一句,他们全都跟在凌烽身后,朝着山外狂奔。
“快!把车开过来!把医疗车开过来!”穆恩一边跑一边对着耳麦大吼。
山脚下,几辆车已经就位。凌烽抱着夜姬,几乎是撞开了医疗车的后门。老莫跟着钻了进去,迅速打开急救包,开始为夜姬做紧急处理。凌烽被老莫推到一旁,他的双手沾满了夜姬的血,他的双眼赤红如血,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开车!去最近的医院!快!”凌烽的声音如同野兽在嘶吼。
车子猛地蹿了出去,在颠簸的山路上朝马拉喀什方向飞驰。凌烽坐在车厢里,紧紧握着夜姬那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绯月,曾经杀过无数该杀之人,此刻却软软地垂在他掌心里,没有一丝温度。
“夜姬,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凌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跟夜姬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皇甫若澜坐在他对面,她的眼中也满是泪水。但她没有哭出来。她知道,这个时候,凌烽需要冷静。她伸出手,轻轻按住凌烽的肩膀,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凌烽,夜姬会没事的。她那么强,她一定能撑过去。”
凌烽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夜姬的手,仿佛只要他不松手,夜姬就不会离开。
医疗车在黎明前的夜色中疾驰。车外,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车内,老莫满头大汗地为夜姬止血、输血。他带来的医疗设备有限,能做的只有尽量维持夜姬的生命体征。他心里很清楚,夜姬能不能挺过去,取决于他们能多快到达医院。
“再快点!”凌烽朝驾驶室吼了一声。
开车的兄弟没有回话,只是将油门踩到了最底。车子像一头疯狂的钢铁猛兽,在荒凉的山路上颠簸飞驰。
一个多小时后,医疗车终于驶入了马拉喀什市区。奥丽薇亚早已联系好了那家私人诊所,甚至通过夜之女王的关系,提前约好了城中最顶尖的外科医生。车子在诊所门口停下,凌烽抱着夜姬冲了进去。医生和护士已经推着手术床等在门口。
“交给我们。”医生只说了这一句,便将夜姬推进了手术室。
凌烽被挡在手术室门外。他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吓人。他盯着手术室门口那盏亮起的红灯,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穆恩、罗尔德蒙、皇甫若澜、奥丽薇亚、老莫,还有其余的魔王军战士,都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凌烽终于动了。他慢慢走到墙角,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之间。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这个男人,即使在最惨烈的战场上,也从不曾表现出这样脆弱的一面。但此刻,他像个害怕失去亲人的孩子,无助而自责。
“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追屠夫的。我不该的。”凌烽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低沉而嘶哑。
穆恩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老凌,夜姬不会有事的。她不是普通人。她能从死亡峡谷那种地方杀出来,就一定能挺过这一关。而且,屠夫已经死了。夜姬做到了。你该为她骄傲。”
凌烽抬起头,看着穆恩,眼中布满血丝:“可是,如果她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穆恩一怔,随即坚定道:“她不会死。我们都不允许她死。”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凌烽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他冲到医生面前,声音颤抖:“她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但眼中却带着一丝欣慰:“手术很成功。刀刺穿了她的右肺,但没有伤及心脏和大血管。我们已经处理好了伤口,也止住了出血。她非常坚强,生命力顽强得让人难以置信。现在还在麻醉中,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未来几天是关键期,需要在ICU观察。”
凌烽的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丝光彩。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般。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一直陪着他等待的兄弟们,声音沙哑:“她活过来了。”
众人也纷纷松了一口气。皇甫若澜捂住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喜极而泣的泪。
夜姬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凌烽透过玻璃窗,看着躺在里面的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胸口插着各种管子,身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但确实活着。
“夜姬,你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我不走。我就在外面守着你。”凌烽轻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凌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诊所里。穆恩和罗尔德蒙带着其他兄弟,在诊所周围严密警戒,防止死亡神殿和杀手圣堂的人趁机报复。皇甫若澜和奥丽薇亚则轮流照顾曼陀罗和夜姬。老莫也留了下来,以便随时处理突发状况。
曼陀罗的伤在慢慢好转,已经能坐起来说说话。她得知夜姬为了截杀屠夫,不惜以身挡刀,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对凌烽道:“她是个真正的战士。你应该为她高兴。她亲手杀了黑暗世界排名第一的杀手。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
凌烽坐在病床旁,微微一笑:“我知道。她一直都是最强的。”
三天后的清晨,夜姬终于醒了。
凌烽正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打盹,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护士的惊呼。他猛地惊醒,推开门冲了进去。夜姬睁开了眼睛,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凌烽。
四目相对。
凌烽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醒了就好。”
夜姬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又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原本清冷的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波光。
“我没死。”夜姬的声音很轻,像是还不太适应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凌烽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对,你没死。你不会死的。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夜姬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又累极了。但她的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凌烽没有离开。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窗外,阳光透进来,照在夜姬苍白的脸上。凌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要把他欠她的所有关注都补回来。
他知道,夜姬对他的感情,从来不是简单的报恩。这个冷面杀手的心里,藏着一片只属于他的柔软。她从不表达,从不索取,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用她的刀,替他扫平一切障碍。甚至在面对屠夫时,她选择了用命去换,只为不让他多一个后患。
这样的女人,凌烽怎能不心疼?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凌烽低声道,“如果一定要拼命,也是我先上。我凌烽的命,不值得你用命去换。”
夜姬没有睁眼,只是轻声道:“我愿意。”
凌烽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夜姬那冰凉的手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缓的滴答声。而病房外,清晨的阳光正一点点漫过这座古老的城市,将那些硝烟和血腥都渐渐洗去。
几天后,夜姬的伤情稳定下来,已经可以转到普通病房。曼陀罗也能下床走动了。凌烽决定,不再在摩洛哥多待。他要带着所有人,尽快回到魔王基地。
临行前,凌烽和穆恩、罗尔德蒙开了个短会。他们决定分两批撤离。第一批由凌烽带着夜姬、曼陀罗、皇甫若澜、奥丽薇亚和老莫,乘坐夜之女王安排过来的飞机,直接前往摩洛哥北部的一个港口,那里有一艘船在等他们。第二批由穆恩、罗尔德蒙带着剩余的魔王军战士,从陆路前往港口会合。
夜之女王已经在电话里跟凌烽说好了路线。她的人会一路护送,确保他们安全离开摩洛哥。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凌烽抱着夜姬上了车。夜姬虽然已经能坐起来,但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不能剧烈活动。凌烽不由分说,将她抱上了车。夜姬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车队穿过尚未苏醒的街道,朝城北驶去。凌烽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趟摩洛哥之行,他们救出了曼陀罗,杀了屠夫,却也让夜姬险些搭上了性命。好在,最终所有人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凌烽,我们还会回来吗?”皇甫若澜忽然问。
凌烽道:“会。等下一次来,就不是几辆车、几十个人了。到时候,我们要带着足以横扫一切的力量,从这里,杀向加勒比海。”
皇甫若澜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车队驶出城市,在黎明前的原野上飞驰。远方,阿拉特斯山脉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更远的地方,那片被死亡神殿盘踞的加勒比海,正如同一座巨大的黑暗旋涡,等待着他们。
但凌烽心中没有丝毫畏惧。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夜姬,又看了一眼前方那越来越亮的天色。他知道,前路虽难,但他们这些人,一定可以走到最后。
魔王军,从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