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腾空而起,机身划破长空,将那座带着硝烟与血腥的北非古城远远甩在了身后。凌烽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望着下方渐渐缩小的马拉喀什。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闪烁,如同一捧散落在大地上的碎金。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
夜姬被安置在机舱中央最宽敞的位置。航空公司按照凌烽的要求,拆除了几排座椅,用软垫铺成了一张简易的床。夜姬就躺在上面,身上盖着雪白的毛毯,双目紧闭,脸色仍旧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老莫守在一旁,不时查看她旁边的便携监护仪,确认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皇甫若澜和奥丽薇亚坐在夜姬两侧,一个在调整输液瓶的位置,一个在为她掖着被角。两个女人这几日都瘦了一圈,尤其是奥丽薇亚,那双原本明媚动人的琥珀色眼睛下面浮着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裂。她几乎没怎么睡过,白天在酒店分析情报,晚上就赶到医院守着夜姬,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曼陀罗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背靠着舱壁,闭目养神。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这次死里逃生,又目睹了夜姬和屠夫之间那场惨烈至极的生死对决,让她的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穆恩和罗尔德蒙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两人低声交谈着。熊子和战虎坐在他们后面,一个在摆弄一支早就卸下弹匣的军刀,一个在翻看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旧杂志。老莫偶尔走过来,向凌烽低声汇报几句。
“凌老大,夜姬的情况目前稳定。上了飞机之后,气压变化对她的伤口有些影响,不过我已经把输液速度调慢了。只要航程中不出现大的颠簸,问题不大。”老莫轻声道。
凌烽点了点头:“好。你多费心。到了华国,直接去找医怪前辈。”
老莫道:“但愿那位老前辈还在江海。”
凌烽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机已经开始进入平飞状态,他琢磨着等信号稳定下来,就给父亲凌万军打个电话。他要回江海的消息,得提前告诉家里。夜姬情况危急,他需要父亲帮忙安排车辆,以及联系医怪前辈。
“凌烽。”一个低低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凌烽转头,见曼陀罗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那双碧色如海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凌烽问。
“我想跟你说声谢谢。”曼陀罗道,“如果不是你和魔王军,我现在已经落到死亡神殿手里了。屠夫也不会死。夜姬更不会受伤。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们。”
凌烽摆了摆手:“这种话不要再说。死亡神殿本来就和我势不两立。至于屠夫,他和我之间也迟早有一战。夜姬跟他之间,更是有一段解不开的死结。这次在阿拉特斯山脉相遇,正好把该了结的都了结了。你不用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曼陀罗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凌烽是在宽慰她,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觉得亏欠。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那一片苍茫的云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其实,我不该逃出来的。”
凌烽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在死亡神殿待了那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死神的可怕。我逃出来,等于把灾难带给了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曼陀罗的声音有些飘忽,“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逃,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凌烽淡淡道:“你错了。如果你没有逃,死神的计划就会顺利推进。到那个时候,整个黑暗世界都会变成地狱。你逃出来,不仅是为了救自己,也是为了阻止他。你的选择是对的。”
曼陀罗看向他,目光中多了一丝释然。她轻轻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飞机继续在云层中穿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是一片无垠的深蓝。凌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走到夜姬身旁蹲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夜姬的额头。她的体温正常,甚至比前几天还要暖和一些。
“夜姬,我们回家了。”凌烽低声说,“回华国,回江海。到时候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看。你一定会醒过来。”
夜姬依然安静地沉睡着。她的睫毛长而密,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凌烽看着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往事。
他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想起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他把小女孩抱出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全是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后来,小女孩长大了,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刀。她跟在他身边,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走过的每一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凌烽低声道,手指轻轻拂过夜姬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发丝,“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到处走走,去看看那些你一直想看却从没看过的东西。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该为自己活一回。”
奥丽薇亚在一旁听着,眼眶又红了起来。她别过头去,偷偷抹了一把泪。皇甫若澜也抿紧了嘴唇,伸手轻轻握住了奥丽薇亚的手。两个女人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早已建立起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飞机飞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凌烽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他走到机舱前部,拨通了凌万军的电话。
“喂?是凌烽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凌万军的声音中气十足,却透着一丝意外。
“爸,是我。我在回国的路上。”凌烽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国?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凌万军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我没事,爸。我是带着一个受伤的战友回来。她的情况很特殊,普通医院查不出她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我想带她去找医怪前辈。爸,您能帮我联系一下医怪前辈吗?看看他老人家还在不在江海。”凌烽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凌万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属于父亲的沉稳与力量:“好。我马上去联系。你们什么时候到?”
“估计明天一早到江海机场。我会带几个兄弟一起回来。爸,您帮我在机场安排两辆车,再帮我准备几间房。有些人需要休息。”凌烽道。
“这些事我来办。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凌万军没有多问,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凌烽收起手机,走到老莫身边:“老莫,联系到医怪前辈后,夜姬的事就交给你跟他老人家配合。你说她体内可能有隐疾,这个猜测我告诉了我爸。他会去请医怪前辈。”
老莫点头:“那位前辈如果肯出手,那夜姬醒来的希望就很大。凌老大,你也要休息一下。你这一路都没怎么合眼。”
凌烽苦笑:“我现在哪能睡得着。等到了江海再说吧。”
这一夜,凌烽几乎没有睡。他一直在夜姬身边坐着,偶尔和皇甫若澜、奥丽薇亚换班守候。穆恩和罗尔德蒙也都保持着警惕。虽然这是包机,但他们这些人常年行走于生死边缘,任何时候都不会完全放松戒备。
天快亮时,飞机开始下降。下方出现了连绵的城市轮廓,江海到了。
飞机平稳降落在江海国际机场。凌烽站起身,透过舷窗看到了外面停着的几辆车。那是凌万军安排过来接他们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众人道:“到了。我们回家。”
夜姬被小心翼翼地抬下飞机。凌万军亲自带着吴翔、李漠等几个凌家武馆的兄弟等在停机坪外。凌烽看到父亲熟悉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踏实。
“爸。”凌烽大步走过去,父子二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回来就好。”凌万军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目光却已经在人群中搜寻。他看到担架上的夜姬,又看到了皇甫若澜、奥丽薇亚和曼陀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朝众人点了点头。
“先上车。医怪前辈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请了。他老人家前些日子刚从外地采药回来,还在江海。我让阿明去接他,直接去凌家武馆等你们。”凌万军道。
凌烽点了点头。众人将夜姬抬上一辆经过改装的商务车。皇甫若澜和奥丽薇亚依旧守在旁边。凌烽让穆恩、罗尔德蒙带着熊子、战虎、老莫上了另外两辆车。曼陀罗跟着凌烽和皇甫若澜上了同一辆车。
车队启动,朝凌家武馆方向驶去。凌烽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江海街景。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这座他深爱的城市。那些熟悉的建筑、街道、路边的梧桐树,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曼陀罗也望着窗外。她是第一次来华国,这个东方古国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但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欣赏风景。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夜姬身上,眼中满是担忧。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队抵达了凌家武馆。凌万军已经让人收拾出了几间安静的房间。夜姬被安顿在最里面的一间,光线柔和,空气流通。凌烽亲自将她抱到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皇甫若澜和奥丽薇亚留下来照看。
凌烽走出房间,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吴翔、李漠、陈启明、铁牛等凌家武馆的师兄弟都来了。他们听说凌烽回来了,一个个都赶了过来。看到凌烽,众人纷纷围上来,喊着“凌大哥”。
“凌大哥,你总算回来了。我们可想死你了。”吴翔一脸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
“凌大哥,听说你在海外打了好几场硬仗,给我们讲讲呗。”铁牛憨厚地笑着,声音跟打雷似的。
凌烽看着这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他拍了拍吴翔的肩膀,笑道:“讲什么讲,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你们在家怎么样?武馆和学院都没事吧?”
吴翔道:“武馆和学院都好。古武盟的人上次被打跑之后,一直没再来。不过暗地里还有些小动作。我们按照凌叔的安排,加强了防备,没出什么乱子。”
凌烽点了点头,正想再问几句,凌万军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凌烽,医怪前辈到了。正在前厅等着。”
凌烽精神一振:“快,带我去见他。”
前厅里,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木椅上喝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下是一双黑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仙风道骨。他就是医怪前辈,那位传说中的医道圣手。
“前辈。”凌烽走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医怪抬起头,看了凌烽一眼,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回来了。你的伤怎么样了?上次的旧伤可还有反复?”
凌烽道:“早就好了。全赖前辈神术。”
医怪“嗯”了一声,道:“听说你带了个重伤的人回来?还一直昏迷不醒?带我去看看。”
凌烽立刻领着医怪朝后院走去。路上,他简单把夜姬的伤势说了一遍。医怪听完,捻了捻胡须,脸色有些凝重:“被利刃贯穿胸膛,虽然没伤及心脏,但利刃入体的时候,体内的气机必然受到重创。如果只是外伤,你们处理得很好,她早就该醒了。她至今未醒,应当是体内残余的刀气伤及了心脉,导致神识闭锁。”
凌烽闻言一惊:“刀气?怎么会?”
“那柄刀必然不是凡物。持刀者内劲贯注刀身,刀入人体时,那股锋锐之气便顺着伤口侵入了经脉脏腑。表面看是外伤,内里却是气机受损。”医怪道,“我给你那位战友号号脉再说。”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夜姬的房间。医怪走到床前,先是看了看夜姬的脸色,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夜姬的腕脉上。老莫和皇甫若澜等人都屏息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医怪闭上眼睛,诊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缓缓收回手。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体内郁结着一股阴寒锋锐之气,盘踞在心脉附近,致使心神受阻,难以苏醒。这该是那柄刀上带有的,与她自身的冰寒内劲相冲,又纠缠在一起,成了一道死结。”
“前辈,那该怎么治?”凌烽急切道。
医怪站起身,走到桌前,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她需要针灸疏通心脉,再辅以温阳活血的药物,将那团郁结之气慢慢化开。这个过程不会太快,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但依我看,她能醒。她自身的心志极其坚韧,体内生机绵绵不绝,这是最大的依仗。”
凌烽听到“她能醒”三个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握住医怪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前辈!”
“谢什么。医者本分。”医怪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留一个人给我打下手就行。老莫是吧?你留下。”
老莫立刻站了出来。凌烽朝医怪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院子里,凌万军正陪着穆恩、罗尔德蒙说话。见凌烽出来,穆恩迎上来问:“怎么样?”
凌烽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医怪前辈说,夜姬能醒。但需要些时间。我们回来了。回到江海了。”
穆恩和罗尔德蒙相视而笑。熊子和战虎也都咧开了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些天压在大家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
“都去休息吧。你们从北非一路赶回来,都累坏了。”凌万军对众人道,“武馆里已经备好了饭菜,都先去吃点,然后睡一觉。有什么事,等睡饱了再说。”
凌烽也确实乏了。他让皇甫若澜和奥丽薇亚去休息,又让穆恩等人自便,自己却搬了把椅子坐在夜姬房门外。皇甫若澜走过来,轻声道:“你怎么还不去睡?”
“我在这守着。等医怪前辈施完针,我再离开。”凌烽道。
皇甫若澜没有再劝,只是给他端来一碗热汤。凌烽接过来喝了几口,胃里暖了起来。他拉着皇甫若澜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若澜,你也累了好几天了。去睡吧。夜姬有医怪前辈和老莫看着,不会有事的。”凌烽道。
皇甫若澜摇了摇头:“我再陪你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相依偎着坐在房门外。晨光从院中的老槐树间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静谧。这一刻,没有战火,没有追杀,没有死亡。只有家的安宁,和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
大约一个小时后,医怪从房间里走出来。凌烽连忙起身迎上去。医怪道:“已经施过针了。她体内那团郁结之气松动了一些。但还需要连续施针几日。我开个方子,你们去抓药,每日三次煎服。再有就是,她若醒了,先不要急着让她下床。她伤了元气,得慢慢养。”
“是。多谢前辈。”凌烽诚恳道。
医怪点了点头,又对凌烽道:“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你先前受过的伤虽然好了,但根基还是要稳固。我见你眉心有些青气,该是这段时间劳心费神,又失了气血。回头我给你也开几副药,调养调养。”
凌烽笑了笑:“前辈挂心了。我身板硬,撑得住。”
医怪瞪了他一眼:“年纪轻轻,别不把身体当回事。你以后要打的仗还多着呢,根基不牢,迟早出问题。”
凌烽只好点头应下。医怪又交代了几句,便由凌万军陪着去了前厅。
凌烽回到夜姬房间看了一眼。夜姬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似乎也好看了一点。老莫正在一旁整理药箱,见凌烽进来,低声道:“凌老大,医怪前辈的针法真是神了。我刚才看到夜姬的手指动了一下。”
凌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真的?”
“真的。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动了。”老莫道。
凌烽走到床边,握住夜姬的手,轻声唤道:“夜姬,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们已经回江海了。医怪前辈正在给你治伤。你快点醒过来吧。”
夜姬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凌烽笑了。那笑容里,有希望,有温柔,还有一股从未改变过的坚定。
“你好好睡。我守着你。”他低声道。
就在这时,凌烽的手机响了。他走到门外接起。电话是乔四爷打来的。乔四爷说,江海这边最近出现了几股陌生势力,似乎是从海外过来的。他们已经盯上了凌家武馆和凌家武道学院。
凌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和魔王军在阿拉特斯山脉做的事,已经传遍了黑暗世界。那些势力,是冲着他们来的。
“四爷,我回来了。这些人,交给我。”凌烽沉声道。
他挂了电话,转身朝前厅走去。夜姬已经交给医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些胆敢把手伸向江海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江海的天,又要变了。而凌烽,已经准备好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