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0月中旬。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辽东沈市站……”
伴随着乘务员的提示,一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停在了沈市南站。
车门一拉开,一股干冷的寒风直接顺着衣领往人脖子里灌。
刘光明拎着个帆布包,率先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
上京这会儿还能穿单件薄夹克,到了辽东,冷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些生疼了。
跟在后面的李向东几个人没防备,全都被这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拉链拉到最顶上。
苏晓琳搓了搓手,连连哈气:
“才十月,这东北的天怎么冷得这么快。”
几个人背着行李,随着人流往出站口挤。
广场上乱哄哄的。
扛着化肥袋的倒爷,穿着军大衣满处揽客的面包车司机,还有三五成群蹲在花坛边、揣着手抽旱烟的汉子。
刘光明招了下手,拦了一辆黄色的天津大发面包车,五个人一股脑挤了进去。
“师傅,去铁西。”
车子一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汇入了沈市宽阔却略显灰暗的大街。
李向东靠在车窗边,一直盯着外面的街景。
越往铁西区走,那种属于重工业基地的厚重感就越强烈。
但同时,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衰败感也扑面而来。
成片成片的红砖厂房连绵不绝。
那高耸入云的大烟囱,本该日夜不停地往外冒着代表生产力的白烟,现在却光秃秃地矗立在冷风中,连个热乎气都没有。
图:90年代沈市
大门口、马路牙子上,随处可见蹲着一排排穿着旧蓝色劳保服的人。
他们双手互抄在袖管里,脸庞被风吹得发红,茫然地看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也不说话,就那么干蹲着。
图:茫然的工人
“这就是老工业基地啊。”
赵少强嘀咕了一句,语气有些沉重。
“大白天的,怎么这么多人不上班,全在街边晃荡?”
孙明伸手敲了敲车窗,指着路边一家破落的门脸。
“你们看那儿。”
那是街角的一家供销社网点。
玻璃窗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货架上摆着洗衣粉和散装的黑酱油。。
“三角债把这些国营大厂拖垮了,厂里发不出工资,供销社也进不到货,职工没了指望,全都在熬日子。”
李向东重重叹了口气。
“之前在报纸和内参上看数据是一回事,今天真站在这片土地上,这感觉太压抑了。”
李向东说完,苏晓琳在后排有些不解地问道:
“大老板,虽说咱们那套竞标的标书都写好了,但距离市里正式开标还有三天时间,你干嘛急吼吼地非要今天就拉着我们跑过来?”
“在学校多待两天,把数据再核对一遍不好吗?”
刘光明闻言笑了笑。
“标书写得再花团锦簇,那也只是标书。”
“沈市这上千家网点,具体的分布、周边的人流、那些老职工的真实态度,咱们得在开标前亲自去摸个底。”
“再说了,总不能等中标了,大家连个落脚开会的地方都没有吧?”
孙明在后面凑过来,紧跟着追问。
“光明,前两天,你不是带我们见了那谁,小马哥吗?”
“他那个杀手锏系统,出来没啊?这次也没跟咱们一起过来?”
“小马哥他们现在还在中关村泡着呢。”
刘光明回道。
“咱们这套用来调配上千家网点物资的进销存系统,得配最好的设备。”
“中关村那边的硬件代理商最多。他买齐了设备,测试完没问题,就会直接带人带机器,坐飞机过来跟咱们汇合。”
车厢里几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这几天,他们其实也算是经历了很多事情。
而详尽的标书方案,特区那边过来的技术后盾,都让他们觉得,这仗打起来,很有底气。
半个多小时后。
车在一片老旧的家属院前面停了下来。
刘光明付了车费,带着几个人往巷子里走。
这片家属院有些年头了,红砖墙皮成块脱落,楼道口堆满了大白菜和蜂窝煤。
走到一栋三层小红砖楼跟前,刘光明喊了一声。
随后,一楼的防盗铁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开门的人,正是黄建华。
刘光明划算着时间,给老家回了个电话,让他带人直接来沈市。
此刻,他正穿着件挺括的黑皮夹克,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老板!你可算来了!”
黄建华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接过刘光明手里的帆布包,接着回头冲屋里吼了一嗓子。
“愣着干嘛!王顺,赶紧带人出来帮几位大学生拿行李!”
屋里呼啦啦跑出来三个小伙,为首的正是周德厚的表侄子王顺。
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接过李向东他们的包,满脸堆着热情的笑。
“老黄,这地方,看起来不错。”
刘光明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嗯,我花了不少时间找的,就这儿最合适咱们干活。”
黄建华指着身后的这栋三层小楼。
“以前是街道办的一个纺织站大院,后来效益不好倒闭空着了。”
“一楼是个大开间,正适合给咱们开会用。”
“二楼有些单间,可以当作办公室,三楼全是以前的空宿舍,床铺被褥我都让人买新的铺好了。”
随后,他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这地方,确实还真挺规整。
一楼中间拼着几张大长桌,墙上已经挂上了一张巨大的沈市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蓝相间的圆点,代表着各个区域的供销社网点。
桌子最旁边,还牵了两根崭新的电话线,两台带按键的黑色座机端端正正摆在那儿。
苏晓琳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夸了一句。
“大老板,你这喊来的人真能干。”
“咱们这刚落地,连电话都装好了?”
“那必须的!”
黄建华得意地搓了搓手。
“老板交代的事,咱绝不能掉链子。”
“不过,事确实不好办。”
“邮电局装电话的卡指标,我找他们科长送了条好烟,又请着喝了顿酒,硬是半天就给扯进来了。”
刘光明走到地图前,看了看上面标注的密集网点,满意地点点头。
老黄不愧是自己当过老板的人,这执行力,拿到哪都是一把好手。
不过,他们刚下火车,舟车劳顿之下,倒是不急着做事。
“各位学长学姐,现在先去休息一会儿,等会一起吃个饭,再出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