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刘光明一行,吃的是热腾腾的酸菜猪肉炖粉条。
这一番下来,几个人身上冒了汗,驱散了刚下火车的寒气。
吃完饭,刘光明倒是领着李向东等人出了门,打算在外面转转。
黄建华索性也带了两个人,跟了上去。
一行人顺着主干道往北走,钻进了一家临街的供销社门店。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
货架上,空了一小半,剩下的区域摆着些落灰的搪瓷盆、几摞草纸,醋、酱油。还有一个玻璃罐里装着硬糖。
玻璃柜台后面,两个穿着蓝大褂的中年妇女正织着毛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晓琳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同志,拿块肥皂。”
中年妇女头都没抬。
“没货。”
“那拿包火柴。”
“早卖光了。”
李向东在一旁皱起眉头。
“你们这是供销社,还开着门,货架空成这样?”
那妇女这才停下手里织毛衣的动作,翻了个白眼。
“就这些,你们买不买?不买别挡着光。”
几人碰了一鼻子灰,走出供销社大门。
孙明推了推眼镜,连连摇头。
“这态度,这库存,活该亏损倒闭。”
刚走到路口,一个穿着破旧夹克、满脸胡茬的男人凑了过来,眼珠子在刘光明和黄建华的穿着上打转。
“几位大老板,南边来的吧?收不收钢材?厂里批条,绝对低价!”
黄建华正要赶人,刘光明余光一瞥,一把扣住旁边一个瘦猴的手腕。
那瘦猴的手已经伸进了苏晓琳背着的挎包拉链里。
“哎哟!松手!”
瘦猴叫唤了一声,用力一挣。
黄建华反应极快,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
瘦猴连滚带爬窜进旁边的胡同里,跑得没了影。
之前搭讪的男人也趁乱溜了。
苏晓琳这才反应过来,拉好拉链,吓出了一身冷汗。
刘光明连忙提醒。
“大家都看紧点财物。不少人饭都吃不上了,这街面上的手脚自然就脏了。”
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
前面的路牙子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弯弯曲曲,排了足足有几十号人,从一个红砖院子的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赵少强愣住了。
“这是干嘛呢?”
刘光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大门上挂着的白底黑字木牌。
铁西区中心血站。
队伍里的人,大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劳保服,有男有女。
他们大多脸色蜡黄,双手揣在袖管里,缩着脖子在冷风中发抖。
风吹过,没人说话,整个队伍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李向东看清了牌子上的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是在卖血?”
刘光明点头。
“三角债拖垮了厂子。老婆孩子在家里张着嘴要吃饭,大厂子不给发钱,不卖血,拿什么买米?”
几个从上京来的名校大学生,全被眼前这一幕钉在了原地。
书本上的经济危机,内参报告里的下岗数据,在这一刻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排成了眼前这条让人窒息的队伍。
正说着,血站大门里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四十多岁,用一团止血棉紧紧按着胳膊上的针眼,另一只手扶着墙。
他的脸有些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连步子都迈不稳。
刚走下两级台阶。
男人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栽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队伍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排队的汉子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但紧接着,他们又缩回了脚。
人晕了,送医院要垫钱,大家裤兜里比脸还干净,谁垫得起?
围观的人群眼眶发红,满脸全是痛苦和无奈,却只能干看着。
更有人看着这一幕,就好像是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老黄!你来看看!”
刘光明倒是喊了一声,冲了上去。
黄建华和王顺也赶紧跑过去。
刘光明探了探男人的鼻息,翻开眼皮看了一眼。
“失血过多休克了!王顺,去路口拦车!”
王顺撒腿跑到街口,死死拦住一辆正要拐弯的三轮摩托。
几个人合力把男人抬上车。
李向东和黄建华跟着挤了上去。
“去最近的医院!”
铁西区职工医院急诊室。
医生给男人接上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看着点滴一点点流进血管。
老医生摘下听诊器,重重叹了口气。
“营养不良,加上短期内失血过度导致的低血容量休克。”
刘光明靠在门框边。
“能缓过来吗?”
“挂完这几瓶水,回去好好休息,就死不了。”
医生摇摇头。
“这星期急诊收了十几个这样的了。都是急用钱,就疯狂喝水,连着跑几个点抽血,不要命了。”
医生开完单子,转身出了病房。
过了一个多小时,病床上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脱落的白灰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撑着手就要坐起来。
“这......这是哪里?”
“是医院?!”
“不!我……我不看病!我没钱付账!”
男人急了,伸手就要拔针头。
刘光明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胳膊。
“医药费我们交过了。你先躺着,葡萄糖还没挂完。”
男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刘光明和旁边的李向东几人。
“你们……你们是谁?”
“路过的。”
刘光明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看你摔在血站门口,顺手给你拉过来了。”
男人靠在床头,眼眶瞬间红了。
“小兄弟,……我这烂命一条,让你破费了。”
“唉!”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小闺女发着高烧,药店那退烧药要一块五一盒,我身上连一毛钱都摸不出来,就只能去卖血了。”
男人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苏晓琳听得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刘光明看着他,开口道。
“你原来是哪个厂的?看你这年纪,应该是老职工了吧?”
男人放下手,满脸苦涩。
“我不是厂里的。”
“我是市供销总社下面的。”
男人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我叫万东强。铁西区第三供销社的店长,确实干了十几年了。”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李向东、孙明、赵少强几个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供销社的店长?还干了十几年了?
这在七八十年代,可是肥差中的肥差!
现在,竟然沦落到要去卖血给女儿买退烧药?
刘光明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写标书的时候,毕竟是看过了很多数据的。
这个铁西区第三供销社,他就看到过。
“第三供销社,算是大网点,临着居民区,位置也不算差。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万东强叹了一口气。
“位置好有什么用?”
“市总社那边半年没发工资了。不仅没工资,还强压下来一堆卖不出去的滞销货塞在仓库里。”
“我们这些底下的店长,连出去进点油盐酱醋的权利都没有。”
“还有,也不单是我这个店长。”
万东强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你们刚才在血站门口也看到了,有很多人排队吧?”
“排在我后面那两个,一个是沈市第五机床厂的车间主任,六级钳工!”
“一个是沈市防爆器械厂的技术骨干。”
“他们跟我一样,都在卖血换钱!”
万东强越说越激动,浑身都有些发抖。
“对了!”
“市里前些天发了什么招投标公告,说是要把我们这些网点全包给私人!”
“这消息,底下人都传疯了,说要网点包出去后,肯定是要把我们这些老人全部扫地出门!”
“往后的日子,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