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老人语气温和下来: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活了一百零一岁,早该死了。
我那年打鬼子的时候,身边的一个兵,上午还管我叫大哥,中午一枪打在身上,人就没了。
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死。”
宋末站起来,绕过钱方,走到郁松眠身边低声道:“出来一下。”
两人立刻跟着她走出病房。
那个开门的家属也跟了出来,四个人站在走廊里,宋末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这事可以上报了。”
“啊?就这么上报?”
郁松眠小声说:“老爷子明明是……”
她说到一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南山明明很清醒,生命体征也正常,没有灵异生物作祟,周围也没有副本波动。
可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一样能称得上正常。
“没有鬼跟着他。”
宋末摇摇头:“我看了,不是鬼,但我们也处理不了。”
钱方立刻跟上:“那就走流程?”
“走流程吧。”宋末点头。
家属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似乎并不意外。
等宋末说完,她才抿了抿嘴:
“我其实……早就有预感了,太爷爷年纪摆在那里,只是不敢想,才叫了你们特调局的人来。”
郁松眠想安慰她几句,又觉得什么话都太轻了,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您别太难过。我们会把情况报上去的,”
宋末则低声提醒:
“要是真的是考城隍……那老人家这两天会睡得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有人跟他说话就陪他说,别阻拦。”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
老人就是时间到了
家属用力点头,表情悲戚。
钱方用APP把任务详情和录音附件一并提交,系统在十五分钟后给出官方回复:
【已转交特调局第三处,将派遣更高级别专员前往调查,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抵达。请志愿玩家先行撤离。】
“效率还挺高。”
宋末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了眼医院大楼。
楼上的灯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只剩四楼沈南山那间还亮着。
“我总觉得,老人家真的会考上的。”
一边的郁松眠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钱方问。
“猜的。”
郁松眠神神秘秘道:“假设考城隍这件事是真的,那个泥塑鬼提前告诉老人多看法条,好像笃定他一定能考上一样。”
“也有可能是老人家年轻时候迷信,老了做梦,以为是真的。”
“拜托,都灵气复苏了,你敢不敢对着你的玩家信息再说一遍?”
“那也得讲科学,谁能证明城隍考试真的有?不过——”
钱方忽然别过头夸赞道:“还是宋末反应快,知识储备足,一下子就猜到了,不然老人家可能不会告诉我们这些。”
“其实《聊斋》、《子不语》里都有类似的记载,说人死之后,德行好的鬼会参加考试。”
宋末坐在后排,手指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辛十四娘》里,书生看上了美貌的狐妖辛十四娘,辛十四娘原本一心求道,但书生却去求了在阴间做尚书的祖先,强逼十四娘嫁给他。
还有相关的故事,说有个书生死了,家里人不知道,听见他在书房里自言自语,后来果然见到他坐着轿子从坟里出来。”
——可见阴间和人间一样,有衙门,有官阶,有考试,有升迁。
郁松眠和钱方听得似懂非懂。
……
……
宋末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大人!大人大人为什么不带阿胭一起去!”
厉鬼扑过来,一头扎进宋末怀里,四处飘散的发丝把宋末卷在一起,像是蝴蝶的茧。
“吱吱吱!”
“吱吱!”
一只只泥葫芦从床底滚下来,宋末弹了弹阿胭的脑袋,轻轻笑了一声:
“今天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晚一点讲给你听。”
宋末基本可以确定:沈南山遇到的“城隍考试”,和她之前投放的【土地庙】、【城隍庙】脱不了干系。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山对面的小坟已经搬走了。
而巷口的路灯下,有长着两只尾巴的猫的影子一闪而过。
宋末想了想,打开编剧系统,又添了几笔:
【……众生平等,城隍考不拘根脚原型。】
……
……
……
……
王加菲养了一只猫,叫铁头,大名“王铁头”。
她给猫起这个名字,一是为了让猫随她的姓,二是王铁头这名字听起来就霸气侧漏。
虽然这只猫一点也不硬气。
王铁头是一只纯黑没有杂毛的玄猫。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起来的时候,像两粒成色上佳的琥珀。
但大部分时间,这双眼睛都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一点懒懒散散的光:
[铲屎的,你回来了,本大爷刚睡醒,饭,给我饭!]
铁头最大的爱好是睡,其次是吃,除此之外,它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它不爱抓老鼠,不爱抓蟑螂,也不爱玩逗猫棒。
王加菲买的那些猫玩具,最后全都沦为床底的积灰摆设。
王铁头唯一喜欢的运动,是早晨七点半,准时跳上王加菲的胸口,用十斤半的体重把她踩醒——
然后发出一声很不情愿的“喵”。
灵气复苏之后,特调局出台过很多次宣传。
广播里、电视上、灵境APP弹窗里都在反复强调:
如果发现家里的宠物出现异常变化,需要尽快上报。
比如,长出第二条尾巴,突然开口说话,开始直立行走,开始长时间盯着某一个方向不动,或者开始对镜子里的自己龇牙。
王加菲父母都建议她尽快把铁头送走。
因为民间传说里,黑猫通灵。
特调局的官方文件虽然没这么说,但民间玩家群里早就传疯了,说最容易变妖精的就是黑猫。
王加菲一个做老师的表姐,养的也是一只黑猫,那只黑猫在三个月前,突然开始用后腿站立。
并且还会自己开窗,白天用爪子按空调遥控器,晚上蹲在衣柜顶上“咿咿呀呀”唱戏。
最后表姐实在吓得不行,赶紧叫特调局的过来把猫接走了。
王加菲不理解,怎么有人舍得把自己从小养到大的猫送走,结果表姐只回复了一句:
“当它开始给你讲解呼吸法的时候,跟人一样坐在桌子上吃饭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继续当成宠物养了。
你把人家当宠物,但人家是智慧生物了,心态调整不过来,很容易出事——
我之前给猫做了绝育,它现在估计恨死我了,我就希望它别记仇找回来。”
……
…出事?记仇?
王加菲看了看自己家那只正四仰八叉躺在空调下方的黑猫,陷入沉默。
妖精?
谁?
王铁头吗?
只见黑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各朝一个方向摊开,嘴角还挂着一点猫粮的碎屑。
“你能成精?”
王加菲蹲在沙发边,戳了戳王铁头的肚皮,戳下去一个坑,松手以后过了两秒才弹回来。
“喵……”
王铁头连眼睛都没睁,只是用后腿不耐烦地蹬了一下她的手指,尾巴甩了甩。
“别的猫会,但你肯定不能。”王加菲终于放下心来,扑过去把脸埋进猫肚子,开始疯狂地揉搓。
“喵喵喵喵喵喵喵!!”
王铁头立刻惊醒了,用肉垫抵住她的脸,用后腿蹬她的下巴,骂得非常脏。
“你个没良心的。”王加菲骂了一句,却看见王铁头动作停了一拍,然后转过头来。
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点过分。
它看了王加菲身后两秒,然后张嘴,发出一声很轻的、不像猫叫的“喵”。
王加菲忽然有些发凉,下一秒,她听见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四下,停一下,再四下。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白,衣服看起来像古装,又像纸扎的衣服。
两个人笑得阴恻恻,声音也像是模模糊糊传过来的:
[王铁头!王铁头参加考试!]
[王铁头在不在家?]
门外的人在喊。
王加菲手放在门把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开门:
因为有人在叫她的猫。
而她的猫要参加考试。
很合理。
考试是好事。
她的猫成精了。
她应该开门。
但就在王加菲转动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一声凄厉的猫叫从她脚底下炸开。
“喵嗷————!”
王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门口,弓着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蓬得像一根鸡毛掸子: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它张着嘴,冲着门外疯狂地叫。
王加菲从没听过王铁头这样叫。
她一下子醒了。
视线恢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门口,手正放在门把手上。
客厅的灯没开,楼道的声控灯透过门缝,渗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她的手指按在门把手上,已经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往里灌。
是梦?
她梦游了?
王加菲愣了一下,想起梦里那两个影子,吓得立刻关上门,哆哆嗦嗦打通了特调局的电话:
“喂?对对对我要报案!我家里有鬼敲门!”
“它们要索就索我的命,不要索我家铁头的命啊呜呜呜……铁头?铁头是只猫……”
“我没有浪费警力!真的有鬼!有鬼在喊铁头去考试啊!!”
而猫窝里,王铁头蜷缩在垫子上,打着呼噜,显然是睡得极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