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招太阴了。
    不动声色，不骂一个字，不贬一个人，只是不提而已。
    可这个不提比骂一万句都狠。
    因为骂他们，他们还能辩，还能喊冤。
    你压根不提他们，他们连喊冤的由头都没有。
    长孙无忌现在觉得江阳这个人有时候比毒蛇还可怕。
    笑嘻嘻的，嘴里吐出来的全是带血的刀片。
    李世民重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跳了起来。
    “好！”
    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江阳没停，紧接着往下说。
    “第二步，科举。”
    “山东士族科考为什么厉害？说白了就一个原因，人家读的书多。家里藏书几万卷，从小有名师教，笔墨纸砚管够，寒门子弟拿什么比？”
    “但科举是朝廷的科举，考什么不是他们说了算。”
    魏征的眉毛拧起来了，盯着江阳，等他把话说完整。
    “朝廷规定科举教材。什么内容列入考试范围，就印成教材，用活字印刷批量刊印，发到大唐每一个县学。”
    “科举只考教材里的内容。”
    “山东士族家里藏书十万卷？随便藏。考试不考那些，你读再多也没用。大家拿到手里的教材一样，名师也教不出花来，因为考试范围就那么大。”
    “寒门子弟只要把教材读透了，和世家子弟站在同一条线上考。”
    魏征的两只手在身侧颤了一下，站在原地，脑子里把这个计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妙。”
    “如此一来，山东士族在科举上的垄断优势荡然无存。中举人数大幅下降，在朝堂的影响力随之萎缩。十年之内，朝廷里山东士族出身的官员比例能从六成降到两成。”
    “他们往朝堂塞人的路，断了。”
    长孙无忌嘴里骂咧咧：“他娘的，江阳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两只眼睛放着光，盯着江阳不眨。
    科举这些年给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不是选了多少人才，是选出了江阳这一个人。
    一个不迂腐，酸臭，肚子里有真货还敢张嘴说话的人，状元里头出这么一个，抵得上十个循规蹈矩的书呆子。
    江阳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设局。”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在他身上。
    “前两步把山东士族的舆论和科举优势削干净了，他们必定急。急了就会犯错。”
    “到时候朝廷步紧逼，逼到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维护自己在科举上的利益。怎么维护？作弊。”
    “设一个局，让他们科举舞弊的证据落在朝廷手里。”
    江阳的眼底冷得没有温度。
    “然后登报。”
    “传告天下。”
    “天下所有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挤破脑袋去考科举，结果发现山东士族在考场上做了手脚？”
    “那股怒火不需要朝廷煽，读书人自己就能把山东士族的牌坊砸个粉碎。”
    “千年名望，一朝尽毁。”
    “最后，士族志出场。趁着他们人喊打的时候，把他们排到三十名以后去。其他世家大族看见了，必定落井下石，因为你倒了，空出来的资源就是我的。”
    “到那时候，再想翻身？做梦。”
    两仪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他们都是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过。
    可江阳这三步连环计，从舆论到教育到最后的致命一击，环相扣，刀致命，每一步都是阳谋铺路，阴招收尾。
    最可怕的是，这三步拆开来看，每一步都站得住脚。
    报纸是为了政令通达，教材是为了科举公平，查舞弊是维护考场纪律，哪一条都是正当的。
    可连在一起，就是一张绞杀千年世家的大网。
    房玄龄率先开口，“此谋若成，山东士族往后百年，都得低着头做人。”
    “臣支持。”
    杜如晦点头，“臣附议。”
    长孙无忌抱拳，“干了！”
    三个人表态完，目光同时转向魏征。
    魏征表情有些复杂，按他的性子，该反对。
    这是阴谋，设局陷害。
    哪怕对象是山东士族，目的是为了大唐百年基业，手段就是手段，阴谋就是阴谋。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李世民，“臣什么都没听见。”
    “只此一次。”
    李世民撇了魏征一眼，这老顽固这次竟然给面子没反对。
    这时候长孙无忌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有个问题，陛下之前命孙伏伽筹建报社，臣有异议。”
    “他出自河北，又娶了博陵崔氏的女儿，他老丈人家就是山东士族的核心。”
    “报社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一个跟山东士族有姻亲关系的人管？”
    “万一哪天他老丈人家施压，万一哪天有人拿他妻族的安危来威胁，他报还是不报？登还是不登？”
    “这个险，冒不得。”
    长孙无忌这话一出，殿内几人的目光全落在了李世民脸上。
    这确实是个问题。
    报社掌控舆论，等于捏着天下人的脑子，交给一个跟山东士族有姻亲关系的人，万一哪天立场歪了，后果不堪设想。
    江阳靠在柱子上，也在等李世民的态度。
    李世民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暂时无妨。”
    长孙无忌愣了，“陛下……”
    “孙伏伽有才干，做事也算勤恳。朕用人看本事，不看他娶了谁家的闺女。”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
    “他老丈人是博陵崔氏怎么了？朕还是陇西李氏呢，不照样被人排到第七？”
    “正好，报社交给他，看他怎么做。是忠是奸，日子一长自然见分晓。总不能因为朕猜忌他，就无故把人撤了，那跟隋炀帝有什么区别？”
    长孙无忌欲言又止，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魏征微笑点头附和，“陛下此言，深合圣人之道。”
    脸上那副刻板的表情松了几分，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满意。
    “不以私心度人，不以偏见废才，察其行而后断其忠奸。陛下今日这番话，比臣劝了三个月的谏言都管用。”
    “很好，进步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