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嘴角抽动。
    老魏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面前坐着的是大唐天子，不是你私塾里的学生。
    什么叫进步很大？
    这话从御史大夫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先生在批改作业？
    李世民的脸黑了。
    “魏征。”
    “臣在。”
    “你说话能不能像个正常人？”
    “臣说的是实话。”
    “滚。”
    魏征站在原地，面色不变，“臣还没说完。”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压回了肚子里。
    行，你牛，你是大唐第一铁嘴，朕忍了。
    “说。”
    魏征正了正色，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臣以为，报社之事可以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凉州之战。若能大胜颉利，朝廷威望空前，山东士族自然不敢妄动。到时候再推科举改制，刊印教材，阻力会小得多。”
    李世民点了点头，“且看凉州之战。赢了，明年再开一届科举，把教材的事一并推下去。”
    这话等于把时间线定死了。
    凉州一战是关键节点，赢了万事皆顺，输了一切免谈。
    江阳心里有底。
    历史上这一仗李靖打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现在又提前布了局，李孝恭在凉州设伏，李靖北路夹击，李大亮奇袭定襄，三路合围，颉利插翅难飞。
    “行了，你们几个先退下。”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和魏征。
    “江阳和马周留下。”
    四人行礼告退，脚步声渐远。
    殿门合上，两仪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世民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到前面，在江阳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马周身上。
    “马周。”
    马周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在。”
    “报社的事，朕让孙伏伽先干着，但朕需要一个后手。”李世民的语气不紧不慢。
    “贞观律还在修订，你现在挂着的差事不重，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自己的本事再磨一磨。”
    “多看，多想，琢磨，朝堂上的门道，朕身边这些人的做事路子，你都仔细学着。”
    马周抬起头，眼底有些困惑。
    李世民看着他，下一句话说得直白，“若孙伏伽日后不忠，朕会让你顶上去，管报社。”
    马周整个人绷紧了。
    报社。
    那是刚才江阳口中掌握天下人脑子的东西，陛下把这么重的后手交给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热意直往上涌。
    “臣……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练，别急，你还年轻。”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往殿内的窗边走了几步，背对着两人，忽然叹了口气。
    “江阳，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山东士族倒了之后呢？”
    “关中士族，河南士族，他们现在跟朕一条心，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等山东士族被打下去了，空出来的利益他们分了，膨胀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换一批人骑到百姓头上，跟没换有什么区别？”
    这话问到了根子上。
    江阳沉默了三息，脑子里翻过了无数画面。
    晚唐黄巢把世家门阀屠干净了，结果文官集团做大，党争比门阀还恶心。
    到了明朝，东林党把持朝政，众正盈朝的口号喊得响亮，干的事比唐朝士族更不要脸。
    再往后……
    江阳嘴角苦了一下。
    现代都没解决这个问题。
    资本，财阀，利益集团，换了个壳子，本质没变过。
    “陛下，我说句实话，您可能不爱听。”
    “说。”
    “士族灭不了。”
    李世民的眉头拧起来了。
    江阳抬起头，正视他的目光。
    “只要权力存在一天，就会有人围着权力结成圈子。今天叫士族，明天叫别的名字，后天又换一个叫法，但本质都是一群人抱团占据资源，排斥外人。”
    “隋朝灭了门阀了吗？没有。灭了一批，长出新的。哪怕把所有世家全杀光，二十年之后，新的世家又从科举里长出来了。”
    “您就算做得再好，一百年之后，新的官僚集团一样会形成。那帮人比现在的士族还恶心，因为他们没有门阀的体面和底线，只有权力的贪婪。”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这话太扎心了。
    他是千古一帝的料，治天下的格局比谁都大，可江阳这几句话直接告诉他，做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人性。
    “那朕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图眼下，图贞观这几十年。”江阳往前走了一步，“陛下，士族可以存在，但不能只享受不干事。”
    “让他们存在，但逼他们干活。”
    李世民的目光一动。
    “怎么逼？”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
    “关键还是士族志，刚才说了用士族志把山东那帮人打下去，但士族志不能只是一锤子买卖，排完名就完了，得让它活起来。”
    “设积分制。”
    “积分？”李世民的身子往前倾了。
    “对，积分。每个家族的排名不是固定的，每年根据积分浮动。”
    “比如关中杜家，杜如晦治国有功，加十分。杜荷在内阁干得好，加五分。但如果杜家哪个子弟犯了法，贪了银子，扣二十分。”
    “排名高的家族，在民间的声望就高，联姻的时候别人抢着跟你攀亲。排名低了，门面上过不去，出门都抬不起头。”
    “世家大族最在乎什么？脸面。你把他们的脸面跟干活挂钩，他们自己就玩命干了。”
    “而且这招还有个妙处。世家大族怕被扣分，就不敢把什么酒囊饭袋都往朝堂上塞了。”
    “以前他们仗着门荫，什么废物都能当官，反正有家族兜着。现在不行了，你塞个废物进来，犯了事就扣你全族的分。”
    “逼着他们自己筛选人才，自己淘汰废物。朝廷不用动手，他们自己就把家里的蛀虫清理干净了。”
    马周站在旁边，两只眼睛越瞪越大，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出身贫寒，从小看惯了世家子弟不学无术却占着高位，心里那股不忿压了多少年。
    可他从没想过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种局面。
    现在江阳三言两语，就把世家门阀的命脉捏住了。
    不是打压，屠杀，是让他们自己卷起来。
    比杀人还狠。
    江阳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加一条，考成法。”
    “考成法？”李世民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