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
    铁栏杆后面挤了十几号人。
    宋珏被押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那些跟他一起落网的官吏，一个个瞪着他，目光里全是怨恨。
    “宋珏！都是你害的！”
    洋源县主簿贺平第一个开骂，“要不是你贪心不足设什么水上关卡，百姓哪至于造反？现在好了，全完了！”
    “你特么吃大头，我们跟着喝汤，出了事倒是一块死！你对得起我们吗？”
    旁边几个跟着起哄，七嘴八舌骂得难听。
    宋珏缩在牢房角落，一直没说话。
    等骂声渐渐弱了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和白天跪在江阳面前时判若两人。
    甚至还带着点胸有成竹的从容。
    “都闭嘴。”
    宋珏的声音不高，但牢房里瞬间安静了。
    “慌什么？事情还没到绝路。”
    贺平瞪大眼睛，“还没到绝路？人家账本都翻出来了！供词画了押！明天押回长安就是死！”
    “押不回去的。”
    宋珏靠着墙壁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
    “你们以为我在洋州这么多年，就靠着几个地主和一群城卫军过日子？”
    牢房里的人都愣住了。
    宋珏压低了声音，目光在铁栏杆外面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近处盯着。
    “我花了三万贯，养了五十个暗卫。”
    “什么？”贺平的嘴张到最大。
    “这五十个人，个个武艺不俗，平时散在城外各处，从不露面。他们只听我一个人的号令，旁人连他们的存在都不知道。”
    宋珏的手指停了，两只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亮得吓人。
    “今晚，他们会来。”
    牢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劫了牢，杀了守卫，再去刺史府把那个姓江的小子制住。”
    宋珏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府库里的金银绢帛全部带走，连夜出城往西南走，翻过大巴山进入吐谷浑地界。”
    “我在吐谷浑有故交，去了那边，照样吃香喝辣，这辈子都不用愁。”
    贺平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潮红，身子前倾，声音发颤。
    “真……真的？”
    “我骗你们有什么用？都到这份上了。”宋珏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睛，“等着就是了。”
    牢房里的怨气散了大半。
    ……
    子时。
    大牢外面，两个起义军的小伙子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手里的竹竿歪在地上。
    一阵风过。
    两人几乎是同时软倒在地，脖子后面各多了一道血线。
    一个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脚步落地无声，身形快得惊人。
    王五趴在大牢对面的屋顶上，脸色刷地变了。
    他数了数那些黑影的数量，至少四十个。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刀，动作整齐划一，不像普通的江湖人，倒像是受过正经训练的死士。
    牢门被无声撬开，黑影鱼贯而入。
    王五没有犹豫，翻身从屋顶滑下来，撒腿就往刺史府的方向跑。
    ……
    刺史府偏厅。
    江阳还没睡，坐在油灯底下翻着白天的供词，逐条核对账目。
    马周和狄知逊分坐两侧，各自忙着手头的文书。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五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嗓子劈了。
    “大人！大牢出事了！一帮黑衣人，至少四五十个，杀进牢里去了，守牢的弟兄全被放倒了！”
    江阳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他娘的……”
    果然。
    宋珏那老狗白天跪得那么痛快，就是在等这一手。
    江阳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那帮人劫狱之后下一步会带着宋珏跑。
    “马周！你去东门！”江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里，边跑边喊。
    “王五去西门！张扣去南门！狄知逊去北门！通知城外赵阳的人堵住所有出口！一只蚊子都不许放出去！”
    “快！”
    四个人拔腿就往外冲。
    ……
    然而江阳错了。
    宋珏没有急着跑。
    两刻钟后，刺史府的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宋珏走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整个人的气质和白天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模样截然不同。
    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黑衣人，个个手提带血的钢刀。
    队伍最后面，李安仁被两个黑衣人架着胳膊拖进来，嘴里塞着布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呜呜呜叫唤着。
    看来这货不知道躲在城里哪个角落，被宋珏的人顺手抓了。
    江阳站在正堂台阶上，手里握着根长棍，指节发白。
    身后只有一个人，狄知逊的妹妹狄诗洁。
    这姑娘十七八岁年纪，跟着兄长游历洋州，刚才狄知逊出去堵北门了，把妹妹留在了府里。
    江阳侧身一步，把狄诗洁挡在身后。
    宋珏停在院子中央，火光映着他的脸，映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江大人，没想到吧？”
    江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确实没想到。
    算到了宋珏有后手，今晚会出事，但他没算到宋珏不忙着逃跑，反而直扑刺史府。
    为什么？
    答案在下一秒揭晓。
    宋珏往旁边一让，身后的黑衣人推着几辆木板车出来，车上堆着府库里的箱子。
    金银，绢帛，铜钱。
    他们先去的府库。
    府库只有几个起义军的小伙子看着，哪里挡得住这帮训练有素的暗卫？
    江阳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棍尾往地面一顿，闷响传出去。
    “宋珏，你想清楚了。”
    “你劫了朝廷钦差，抢了朝廷查封的赃物，往哪跑？大唐的疆域你能跑得出去？”
    宋珏歪了歪头，笑容更大了。
    “这就不劳烦江大人操心了，江大人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我是真心佩服。可惜啊……你太年轻了，以为靠一道圣旨就能把我宋珏拿捏在手心里。”
    “我在洋州当了八年的刺史，你以为我真的只靠那点俸禄和几个地主活着？”
    江阳没有接话。
    马周，张扣，狄知逊，王五，他们四个人通知城外起义军堵门，来回最快要半个时辰。
    自己只需要撑半个时辰。
    “我很好奇。”江阳手里长棍横在胸前，“你现在带着人和钱跑就是了，何必来刺史府找我？耽误功夫。”
    宋珏站在火光里，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跑？当然要跑。”
    “但大唐没我容身之地，吐谷浑有啊。从洋源到大巴山要走三天，沿途驿站，关卡，州兵，这些东西光靠五十个暗卫是闯不过去的。”
    “还得麻烦江大人护送我们。”
    江阳的眉毛往上挑了一截。
    护送？
    这是想把自己当人质。
    朝廷的黜置使在手上，沿途官兵投鼠忌器，不敢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