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着。
“顺利个屁。”
“不是我们厉害,是这帮狗东西自己撑不住了。贪得太多,吃得太狠,下面的人手里都捏着上面的把柄,上面的人也捏着下面的。谁也不敢翻脸,但谁也约束不了谁。”
“一旦有一个人被捅破了,剩下的就跟草一样全倒了。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的人,哪还有底气强撑?”
马周放下碗筷,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快就招。”
“对。”江阳往椅背上一靠,嚼着咸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查办贪官只是头一步。”
他目光转向赵长根,“老人家,洋州现在的情况你最清楚。”
“田地被占了,青壮都跟着你儿子走了,地里的庄稼烂在田里没人收。就算把贪官全砍了,老百姓的日子也过不下去。”
赵长根抬起头,嘴里的粥还没咽。
“那不是简单得很嘛?府库里不是有八十三万贯银钱,还有两万石粮食,按户分下去不就成了?”
“该谁的还谁,谁家原来有多少地就还多少地。”
江阳听完没接话,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赵长根愣了,“这有啥不对的?”
“老人家,你只看到了洋州。”
江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沉下来了。
“大唐十五道三百六十州,日子不好过的地方多了去了。洋州百姓揭竿而起,杀了贪官,结果朝廷不但没追究。”
“还把抄来的钱粮分给了他们。这消息传出去,你猜别的地方会怎么想?”
赵长根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写满了困惑,转头看向儿子赵阳。
赵阳脸色沉下来,“爹,江大人说得对。”
“我们杀了贪官,朝廷来查了,最后把银子粮食分给了我们。这消息传出去,天底下受苦的百姓都会想着,只要杀官造反,朝廷就会来人分钱。”
“那天底下还不得反个遍?”
赵长根愣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咋办?总不能让乡亲们饿着肚子干看吧?”
马周放下笔,接过话头。
“只能以工代赈。”
“组织百姓修路、修水渠,干活给钱给粮,名义上是百姓出力换来的报酬,不是白拿。这样既解决了百姓吃饭的问题,又不会落下造反有奖的口实。”
狄知逊点头,“马大人说得在理,以工代赈是最稳妥的法子。”
赵阳皱着眉头抬起头,目光在马周和狄知逊脸上转了一圈。
“可洋州的桥不缺修的,路也不缺修的,水渠更是三年前才重修过一遍。”
这话一出,马周和狄知逊面面相觑,谁都没接上来。
洋州本就是富庶之地,基础设施完善,硬往这上面靠,那就是做无用功浪费钱粮,传到朝廷耳朵里更不好交代。
偏厅里安静了好几息。
江阳夹着咸菜的筷子停了,抬起头看向赵阳。
“河道呢?”
赵阳怔了一下,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松动了。
“河道……倒确实很多年没整修过了,汉江沿岸的堤坝有好几处塌了半边,淤泥堵了好些水段。”
“每年汛期涨水都得淹几个村子,以前百姓年年上书,陈俊和宋珏就当没看见。”
江阳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那就组织百姓修河堤,清淤泥,这是实打实的民生工程,干出来的活计看得见摸得着,谁都说不出二话。”
“另外我还有一个法子,可以增加百姓收入,快速恢复水运。但这事得等河道整修启动之后再说,你们先把眼下的事办了。”
江阳说完这句,目光转向赵阳,语气沉了下去。
“赵阳,你现在出城去,把起义军里的人先组织起来吃顿饱饭,安抚住情绪。”
“起义军从官府和大户家里抢来的粮食,全部上交。”
赵阳的拳头攥紧了,嘴唇抿了一下,但没开口反驳。
“你应该清楚,这是必须交的。”江阳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交,朝廷就有理由说起义军是贼匪,打家劫舍中饱私囊。你一交,性质就变了——百姓是被逼无奈起来自救,事后主动归还财物配合朝廷。”
“只有这样,跟着你的几千号人才能保住命,你懂吗?”
赵阳的胸口起伏了好几回,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粮食是他带人拼了命抢回来的,里头有乡亲们的血和汗,现在要他亲手交出去……
但他不傻。
江阳说的每一句他都听懂了,留着粮食是把柄,交出粮食是投名状。
“……我知道了。”赵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但说得干脆。
“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江阳一眼。
“江大人,你答应过保我。”
“我说到做到。”
赵阳点了点头,拉着赵长根快步出了偏厅,脚步声越来越远。
……
人一走,偏厅里剩下江阳,马周,狄知逊,还有张扣留下的王五。
江阳没有继续吃饭,放下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的神色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王五,你现在去大牢,盯着宋珏。”
王五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走,江阳又叫住了他。
“别只盯着牢门外面,进去看看他在干什么,跟谁说话,说了什么。这老狗跪得太快了,交代得太利索了,我不信。”
马周听到这话,放下笔看过来,眉头拧了起来。
狄知逊坐在旁边,有些不解地开口。
“江大人,证据确凿摆在眼前,他不认罪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主动坦白不是应该的吗?”
江阳摇了摇头,看着狄知逊的眼睛。
“你想想,一个贪了十几万贯的人,养了几百号地主乡绅替他办事,在洋州经营了这么多年,这种人是什么人?”
“老狐狸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贪了这么多年,心里头比谁都虚,睡觉都得想着万一有一天东窗事发了怎么办。”
“这种人,必然有后手。”
马周站起来,接上了江阳的话。
“不可不防,宋珏今天的表现太配合了,该哭的时候哭,该交代的时候交代,证据指哪他认哪,一点挣扎都没有。”
“像是早就想好了,配合得越彻底,我们就越松懈。”
江阳点头,冲王五摆了摆手。
“去吧,盯紧了,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来报。”
王五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