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大概十息的工夫，前排一个穿着皱巴巴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响。
    “大人饶命！下官愿意全部交代！”
    这人是洋源县的主簿，姓贺，四十来岁，话还没说两句眼泪鼻涕就全下来了。
    “是宋珏先开的头！他上任第二年就开始收商船的过路费，尝到甜头以后越来越大胆，让我们下面的人跟着一起收！”
    “我们不敢不收啊！不收他就把你调走，调到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去，谁受得了？”
    “后来陈俊在西乡县搞占田那一套，宋珏不但不管，还跟陈俊五五分成，再后来赵谌搞了劫船的营生，宋珏拿大头，我们拿小头……”
    这话一出，旁边跪着的几个人也绷不住了，争先恐后地开口。
    “大人！我也是被逼的！不跟着干就被穿小鞋！”
    “下官的老母亲八十岁了，家里全靠这点俸禄过活，宋珏说不听话就连俸禄都扣了……”
    “下官知道错了！全部愿意交代！”
    江阳站在那里听着，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被逼的？
    你们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该你们交代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哭，百姓交不起税被打板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流过一滴眼泪？
    “行了，别嚎了。”
    江阳一拍桌案，院子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个一个来，马周记录在案，说清楚什么时候开始贪的，贪了多少，赃银藏在哪，跟谁分过，一笔一笔说清楚。”
    “谁要是敢隐瞒，账本上的数字跟你交代的对不上，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他扭头看向张扣，“剩下那几个嘴硬不说话的，一人先打三十大板。”
    张扣等这句话等了半天了。
    “得令！”
    张扣把外衫一甩，亲自抄起板子走过去，一板子落下去，院子里响起的惨叫差点掀了屋顶。
    三十板子打完，那几个嘴硬的全交代了。
    马周坐在案桌旁边，笔不停手不歇，一份供状接一份供状地往下写。
    洋州五个县，每个县的官吏都在贪。
    有人贪得多有人贪得少，最少的一个录事，一年也捞了两百来贯。
    最多的就是宋珏和赵谌，两人加在一起将近二十万贯。
    这还只是有账可查的部分。
    两个时辰后，院门外又是一阵嘈杂。
    狄知逊带着赵阳的人回来了。
    身后押着好几百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绫罗绸缎，戴金银首饰，一个个被五花大绑推搡着往里头赶。
    洋州的地主乡绅，以及他们的家眷。
    江阳从台阶上走下来，扫了一眼这帮人的穿戴打扮，心里冷笑了一声。
    “当官的全落马了，你们心里应该有数了。”
    “自己招还是先打板子？二选一。”
    人群里安静了大约三息。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最先扑通跪下来了，嘴里跟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大人我招！我全招！陈达让我帮他倒卖粮食，每石抽两成！我不敢不帮啊，不帮他他就收我的地……”
    第一个人开了口，后面的就跟决了堤一样。
    你一句我一句，争着抢着把自己知道的往外倒，生怕说慢了就要吃板子。
    有人指认同伙，有人揭发邻村的地主，还有人把十年前的旧事都翻出来了。
    马周的笔尖都快冒烟了，写了满满十几页纸，每写完一份就让人签字画押。
    江阳站在旁边听着，越听脸越黑。
    这帮地主乡绅跟官府之间的勾当，远比他预想的要深。
    不是单纯的行贿受贿，而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链条。
    官府占地，地主经营，粮食高价倒卖，利润按比例分成，谁也离不开谁。
    难怪洋州烂成了这样。
    “所有贪污所得藏在什么地方，一处不漏地说出来。”江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转头看向狄知逊和赵阳，“带人去抄家，凡是供词里提到的地点，全部搜查。现银，绢帛，粮食，地契，一样不落全部运回来。”
    狄知逊应声领命，赵阳跟在后面带着三百青壮出了府衙大门。
    李安仁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下面，眼看着一箱一箱的东西被搬进去，又眼看着一批一批的人被押出来，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群废物。
    几百号人，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三言两语就全拿捏了。
    太不争气了。
    李安仁在心里把能骂的字眼全骂了一遍。
    整个过程江阳都是按规矩办事，先审问后取证，账本是真的，供词是亲口招的，没有屈打成招的把柄可以抓。
    硬要说的话就是和叛军合作这一条，但赵阳的人只是帮忙抄家和看管犯人，江阳手里有先斩后奏的圣旨……
    这点破事举报上去，非但整不死江阳，反而会让他在皇帝面前显得更有能耐。
    想到这里李安仁的胸口堵得喘不上气，转身走到不远处的墙根底下蹲着，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抄来的财物被运进了府库。
    赵阳满头大汗地走进正堂，身后跟着狄知逊，两人的手里各捧着一沓清单。
    “江大人，全部清点完了。”
    赵阳把清单往案桌上一放，“现银，铜钱折合共计八十三万贯。另有布匹六千匹、粮食两万石，地契若干。”
    江阳拿起清单扫了一遍，心头一阵翻涌。
    八十三万贯。
    朝廷一年的税收也不过两三千万贯，一个洋州，被这帮蛀虫吃掉了八十三万贯。
    这些钱要是用在正道上，够修一条从长安到洛阳的官道了，够养活十万灾民一整年了。
    “钱粮全部入府库，封条贴好，派人日夜看守。宋珏等人全部押入大牢，明日继续审。”
    江阳把清单往桌上一摔。
    “还有那帮城卫军，跟着赵谌在汉江上分过封口费的，明日之前全部上交，一文不少。”
    “别想着偷奸耍滑，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少了谁的那一份，谁就进大牢。”
    赵阳和狄知逊领了命出去安排，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来。
    天彻底黑了。
    江阳带着马周，张扣和狄知逊在刺史府的偏厅里吃饭。
    赵长根也被叫来了，老汉坐在末位，手足无措地捧着碗，筷子都不敢往菜盘子里伸。
    饭菜简单得很，府库里搜出来的米煮了粥，配着咸菜和两碟子炒青菜。
    马周喝了口粥，感叹了一声。
    “没想到这么顺利，一天之内把整个洋州的贪腐窝案端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