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宋珏被狄知逊从城头押了下来。
    江阳背着手站在原地，等狄知逊把人押到跟前。
    “赵谌的人马，连同城中官吏，全数被困在城里头，一个也没跑成。”狄知逊把宋珏往前一推，声音沉稳。
    “下官游历洋州月余，已将涉案官员名单整理完毕，共计十七人。”
    江阳点头，看向狄知逊的眼神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
    “那十七人现在在哪？”
    “下官已让赵阳带人看押，随时可押送过来。”
    “好。”江阳转头看向马周，“去刺史府，就在那里审。”
    刺史府不远，就在城主街尽头。
    一行人押着宋珏往里走，沿路的百姓躲在半掩的门缝后头看着，谁都不敢出声，街面上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
    江阳走在前面，没回头，心里已经在盘算这案子怎么收。
    陈达和周楷跑了，是眼下最大的漏子。
    这两人跑回州城以后，肯定已经把家底转移了，账本要是毁了，物证就少一大块。
    得快，得在他们缓过神来之前把东西摁住。
    宋珏这边的供词先拿到，再配合狄知逊手里的证据，把整个产业链的脉络理清楚。
    然后逼着宋珏把藏账本的地方全交出来，案子才能一刀切干净。
    刺史府大门洞开着，里头已经有起义军的人在守着了。
    江阳在正堂前头坐下，铜令牌搁在案桌上，马周展开文书准备记录，张扣守在侧面，手按剑柄，眼睛扫着四周。
    “先把那五十个城卫军压进来。”
    五十个人被押进院子，七八个人一排，挤得满院子都是。
    这帮人跟着赵谌假扮盗匪劫过船，见过血，本来是难对付的。
    但此刻站在这院子里，看着江阳坐在正堂里头，人各个脸色不对。
    江阳扫了他们一圈，“跟着赵谌在汉江上劫船的，现在给我站出来说清楚，哪几次动手杀人了。”
    院子里没人动。
    江阳等了三息，继续说。
    “不说没关系，等外头百姓一个个进来指认，认出谁是谁，那时候就不是我在问你们了，是那几千号人亲自来问。”
    前排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卒脚底挪了挪，抬起头。
    “大人……我们真没杀人，赵谌下的令是只劫财，不许伤人，说是死了人闹出去不好收拾。”
    “我们……每次都是趁商船停靠的时候围过去，把货搬走就走，没动过人。”
    周围几个人连忙跟着点头，你一句我一句，都说没死人，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江阳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另案押来的守军，“你们跟他说的一致吗？”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点头。
    “确实没死人，我们在城里守城，水上的事是赵谌带亲信去做的，从没听说过死人。”
    江阳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露。
    没死人就好处理，劫财可以定罪，但量刑和杀人差了不止一截。
    这五十个人要是拉出去砍了，后头的事反而更麻烦，留着配合办案更划算。
    “赵谌的账本在哪？”江阳开口问那五十人。
    前排那个先开口的兵卒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低着头，“大人，账本藏在赵谌书房床板底下，有个暗格，我见过他放进去。”
    江阳冲张扣扬了扬下巴。
    张扣点头，拉着那兵卒直接往里院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张扣拎着一个包得厚实的布包回来，往案桌上一搁。
    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本翻了边的账本，还有一沓契书。
    江阳拿起最上头的那本翻开，密密麻麻，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劫了什么，折价多少。
    三十八次。
    江阳翻到最后一页，往回数了一遍，三十八次，次次有记录，最少的一次劫了八百贯，最多的一次劫了将近五千贯。
    光这本账本，赵谌这个洋州司马，在汉江上靠劫船总共捞了不下六万贯。
    一个正四品的司马，大唐朝廷一年给他发的俸禄也就几百贯。
    江阳把这本账本往旁边一推，拿起第二本。
    这本更直接，从头到尾记的是宋珏和赵谌之间的分成，每个月宋珏给赵谌五百贯，年底还有分红，分红按当年总收入的一成算。
    江阳把账本翻到最后，算了算，两年下来，宋珏光是分给赵谌的钱就将近两万贯，他自己留下的那份……
    得有十几万贯。
    江阳把账本搁下，抬头看向被押着跪在院子里的宋珏。
    “这本账，是你让赵谌记的？”
    宋珏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吭声。
    “不是你让他记的，那就是赵谌自己记着防你的。哪种对你来说都不是好事，但你要是现在不开口，朝廷就只能按账本判，账本上的数字怎么写，你怎么担。”
    宋珏跪在地上，抬起头，“大人……下官认了。”
    “这账本是赵谌记的，但下官确实拿了分成。不光是劫船这块，洋州全境的关卡过路费，各县地主侵占田地的孝敬，下官……全部都收了。”
    “洋州的地主乡绅，没有一个不参与的，名单和往来账本下官都能交代，藏在刺史府后院枯井里，用油纸包着压在井底。”
    马周已经提笔记录，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划过。
    江阳冲张扣点了点头，张扣立刻带人去找。
    就在这时候，院门那头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夹杂着叫骂和踢踹的响声。
    是狄知逊带着赵阳的人把那十七名官吏押来了。
    十七个人被推进院子，有人还挺着腰梗着脖子，有人已经软了脚跪在地上。
    “冤枉啊大人！”
    “下官是被逼的！”
    “大人明察！”
    叫喊声乱成一锅粥。
    江阳没说话，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声音吵到人烦了稍微小了一点，才开口。
    “吵完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几分。
    江阳从案桌上拿起那几本账本，起身走下台阶，走到那十七个人面前，把账本一本一本往地上扔。
    账本翻开落在青石板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都捡起来，自己翻，找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十七个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弯腰拾起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翻到自己那页的，喊冤的声音全停了。
    一个个低着头，院子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江阳扫了那十七个人一遍，等最后一个人翻完手里的账本，院子里已经没人敢吭声了。
    “坦白从宽还是严刑逼供，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