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披铁甲的将领从城头角楼方向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柄横刀，直奔狄知逊而去。
    这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身形壮硕，甲胄上沾着锈迹和干涸的血污。
    他根本不管宋珏的死活，刀锋径直朝狄知逊的脑袋劈下去。
    “赵谌！”
    狄知逊的反应快得惊人，一把将宋珏往前推出去当肉盾，自己侧身闪避，匕首在手中翻了个花，声音凌厉如刀。
    “赵谌！你想杀人灭口？身为洋州司马，不思治理治安，反带领城卫军假扮盗匪洗劫过往商船！劫财杀人，罪恶滔天！这些账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江阳在城下听到假扮盗匪洗劫商船八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难怪汉江上十九道关卡还不够，商人宁肯翻秦岭绕远路也不走洋州水道。
    关卡收钱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官兵扮匪劫船杀人！
    这帮畜生，把洋州水道当成了自家的摇钱树，明里暗里两头吃，吃得百姓连骨头渣都不剩！
    城头上赵谌被狄知逊当众揭了底，脸上的凶相更甚，吼了一声便提刀再砍。
    宋珏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赵谌直接跨过他的身体，一刀劈向狄知逊。
    狄知逊身手不差，但他手里只有一把短匕，对上全副甲胄的赵谌，闪避空间越来越小。
    江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让狄知逊死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棍，没有犹豫，双手握紧棍身，腰胯一拧，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全身的力气灌注到双臂中，奋力将长棍掷了出去。
    长棍破空而起，带着呜呜的风声直冲城头。
    赵谌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狄知逊身上，根本没防备下方会飞来暗器。
    长棍重重砸在他的头盔上。
    当的一声闷响。
    赵谌的脑袋被砸得往后仰，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两步，踩在城头垛口边沿，一块年久失修的砖石碎裂了。
    一只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从城头翻了下去。
    一声闷响。
    赵谌的尸体趴在城墙根下，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一动不动。
    江阳愣住了。
    他本意是砸晕赵谌给狄知逊争取机会，没想到这货直接摔下来死了。
    城头上的狄知逊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冲着江阳大喊。
    “江大人好武艺！隔着三丈城墙一棍击杀贼将，在下佩服至极！”
    江阳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我就扔了一棍子，是他自己脚滑摔下来的。
    但这话不能说。
    说出来就不够震慑人了。
    狄知逊反应极快，立刻转身面向城头上剩余的城卫军，声音拔到最高。
    “赵谌已死！你们的头儿没了！还要替贪官卖命吗？”
    “再不放下兵器，等朝廷大军到了，一个一个秋后算账！”
    城卫军本来就没多少战意。
    如今司马摔死在城下，朝廷钦差站在面前，身后还有几千起义军。
    扛什么？
    第一个人把刀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城头上格外刺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稀里哗啦一片响，兵器丢了一地。
    有人已经跑向城门绞盘，铁链哗哗转动，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江阳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百步外的赵阳，扬声喊道，“赵阳！带五百人，跟我进城！”
    赵阳站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看见了全过程。
    这钦差真的没胡说，真他娘的说到做到。
    赵阳没有再犹豫，转身朝后面吼了一嗓子。
    “老三，老六！带上人，跟我走！”
    五百名青壮迅速集结到赵阳身边，拿着锄头竹竿鱼贯跟上。
    江阳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入城，身后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江阳！你疯了吧？”
    李安仁策马窜到他身侧，指着赵阳那五百人，嗓子都劈了。
    “你带叛军入城？这是通敌！与反贼勾结，意图谋反！我要上书弹劾举报你！”
    江阳胸口那团火直冲天灵盖。
    这狗日的从长安追到洋州，三百里路甩不掉他。
    到了城下关键时刻，跳出来替宋珏说话。
    现在城门都开了又蹦出来了。
    他到底是哪边的？
    江阳连话都懒得多说了，一脚踹在李安仁的胸口，“我去你奶奶个腿。”
    李安仁连人带身子从马背上翻了下去，疼得他脸都皱成了一团。
    江阳居高临下看着李安仁，“你算什么玩意，也配教本官做事？”
    赵阳走到近前，正好把这一幕看了个全。
    打人就打人，这骂法……真是状元郎？
    李安仁从地上爬起来，手指戳向江阳的方向。
    “江阳！你完了！殴打士人！通敌反贼！我回长安就上书天子！你等着！你死定了！”
    江阳连看都不看他，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
    “要举报赶紧滚回长安去举报，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李安仁站在原地，浑身发颤，拳头攥得咔咔响。
    “好……好……你等着……”
    然后转身牵起自己的瘦马，灰溜溜地往官道方向走了。
    江阳催马进了城门。
    城门洞里站着十来个放下兵器的守军，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马周跟在后面，张扣走在最后，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着两侧。
    穿过城门洞，进了洋源县城的主街。
    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一声。
    江阳在城门内侧的广场上勒住马，转身面向陆续从城墙上下来的守城军。
    大约三四百人，有的还拿着长枪，有的手里攥着弓，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所有人，卸甲，放下兵器。”
    江阳从怀里掏出铜令牌，高高举起。
    “本官奉天子诏纠察洋州军政。宋珏已被擒获，赵谌已死。你们现在是配合朝廷钦差办案的良民，还是继续替贪官卖命的从犯，自己选。”
    铠甲落地的声音从最前排开始响起。
    第一个人解开胸甲的扣子，铁片哗啦掉在青石板上。
    三四百人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把身上的甲胄兵器脱了个干净，堆成几座小山。
    江阳扭头看向赵阳，“带你的人，把这些兵甲全部收缴，找个地方锁起来。”
    赵阳应了一声，立刻指挥五百青壮上前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