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珏站在垛口后面没动,脸上陪笑。
“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城里已经备好了茶水酒席,不如大人入城歇息一夜,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如何?下官这就命人开门,派兵护送大人……”
“不必。”
江阳打断他,声音冷下去了。
“就在这里,当众说。”
“几千名百姓揭竿而起,两名县令被杀,整个洋州烂成了什么样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事不当着百姓的面说清楚,怎么平息叛乱?怎么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进你那城,关起门来说?说给谁听?”
宋珏的脸彻底绷不住了,在心里把崔义玄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
朝廷怎么派了这么一根又臭又硬的骨头来?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都准备好了两万贯,现银现绢,外加一匣子西域宝石。
原本想着朝廷来人,不管是谁,先把银子送到位,再哭诉两句自己被叛军围困的难处,运作运作就过去了。
洋州离长安六百里,朝廷的手伸不了这么长,从前也都是这么办的。
结果来了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
新科状元?
起居郎?
管你是谁,你要我出去当众审案,那我就是死路一条!
宋珏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扭头冲身后的守军喝了一声。
“来人!此人冒充朝廷钦差,伪造圣旨,意图勾结乱党攻城!放箭!”
江阳的心头一沉。
果然撕破脸了。
城头上的弓弩手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把弓端了起来,有人站着没动,目光在宋珏和城下的江阳之间来回转。
“你们听清楚了!”
江阳的声音炸开来,震得城墙上的守军手一抖。
他大步走到马旁边,一把扯下绑在马鞍侧面的长棍握在手中,棍尾顿地,砰的一声闷响。
“本官江阳,渭水之盟时单骑退突厥三十万大军。突厥人的弓弩射不死我,你们觉得你们能?”
城头上几个弓弩手的弓臂在抖。
江阳把铜令牌高高扬起,嗓门拔到最高。
“袭击朝廷钦差大臣,诛九族!你们可想好了!是要替一个贪官陪葬,还是要回家见你们的爹娘妻儿?”
“上头让你们射箭的人,五年来贪了多少银子!那些银子有你们一文钱的份吗?他吃得脑满肠肥,你们连足额军饷都领不到!”
“你们替他卖命?他配吗?”
这几句话砸下去,城头上的弓弩手一个接一个放下了弓。
有人干脆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看宋珏的脸。
宋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喊了三声放箭,没有一个人动。
马周站在江阳身后,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额头上的冷汗早就下来了。
张扣更直接,天子佩剑已经拔出来了半截,整个人绷成了弓弦。
就在宋珏还要再嚎的时候,城头上突然出了变故。
一个年轻人的身影从宋珏身后冲出来,动作快得守军都没来得及反应。
那人左手掐住宋珏的脖子,右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短匕,抵在宋珏肥脖颈上。
宋珏整个人僵了,两条腿打颤,一声尖叫从嗓子里挤出来。
“你……狄知逊!你要干什么?!”
城头上的守军炸了锅,十几把长枪对准了那个年轻人,可没人敢动。
匕首离宋珏的喉管太近了,稍有差池就是一刀割开的下场。
江阳站在城下,脑子嗡了一下。
狄知逊?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长棍差点没握住。
狄仁杰他爹?
历史上狄仁杰出生在贞观四年,现在是贞观元年……狄仁杰还没出生呢。
他爹狄知逊,年纪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八成还没成亲。
江阳的心脏跳得飞快。
狄仁杰家世显赫,他爷爷狄孝绪现在就在朝中当大官,尚书左丞,尚书省的第五把手,正四品实权大员。
这小子怎么跑洋州来了?
城头上,狄知逊稳稳地卡着宋珏的脖子,面朝城下扬声开口。
“我乃朝廷尚书左丞狄孝绪之子,狄知逊!”
“游历途经洋州,见民生凋敝,暗中调查月余,已掌握宋珏伙同下属贪污受贿,侵吞良田,设卡盘剥百姓的全部证据!”
他扫了一眼城头上的守军,声音冷了下去。
“尔等莫要再受宋珏蒙蔽!城下站着的是朝廷钦差,天子亲派的黜置使!他手里的圣旨和起居令都是真的!”
“速速打开城门,迎钦差入城!”
“谁再助纣为虐,等朝廷大军一到,一个都跑不掉!”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动摇了。
宋珏被狄知逊掐着脖子,脸涨得青紫,两条腿不停蹬着地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阳抬头看着狄知逊,暗暗点头。
这小子游历途中路过洋州,愣是自己一个人暗中调查了一个月,还摸清了宋珏的全部罪证。
好苗子啊。
就在城头局面即将彻底倒向他这一边的时候,身后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江阳回头一看,李安仁这狗东西又冒出来了,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死盯着城头上狄知逊挟持宋珏的场面。
“城上那人!你叫狄知逊是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劫持朝廷命官,这是谋逆大罪!”
“宋珏再有罪,那也是朝廷的刺史,该朝廷来处置!你一个白身布衣,上来就拿刀架人脖子,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江阳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转过身面对着李安仁。
就在刚才,宋珏下令放箭要射死自己,如果不是狄知逊挺身而出制住了宋珏,城头上那帮弓弩手说不定真有人咬牙放箭。
狄知逊是救了他的命。
而这个废物,一路尾随到洋州来,什么忙都没帮上,净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添乱。
李安仁还在叫嚷,越说越起劲,满脸都是抓住了天大把柄的得意。
“江阳,你身为钦差黜置使,对此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纵容白身暴徒劫持朝廷官员,此等行径与反贼何异?”
江阳看着骑在马上的李安仁,眼睛里没有怒火,不耐烦,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
“李安仁。”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阻碍本官办公务?”
李安仁的嘴还张着,下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他看见了江阳手里那根长棍。
这货在太极殿上都敢揍人,打完了皇帝也只是一句罚俸三月。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城头上的守军自顾不暇,身后几千起义军不可能替他说话。
打死他,都没人知道。
李安仁握着缰绳的手指在发颤,嘴唇动了两下,想再硬一句,可对上江阳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安仁把脸扭到一边,到底没敢再开口。
江阳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城头。
就在他刚转过身的那一瞬,城头上炸开了一声暴喝。
“狄知逊!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