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的牙关咬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我没想当皇帝。”
    “我只想杀了城里那个狗官，给父老乡亲讨个公道。死就死了，我赵阳不怕死。”
    “你不怕死，那你爹呢？”
    江阳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赵长根，又往四周一划。
    “跟着你起义的这几千号人呢？他们的爹娘呢？他们的媳妇孩子呢？”
    赵阳的刀尖颤了一下。
    江阳的声音压低了，只有赵阳能听见。
    “你杀了县令，这事朝廷可以按贪官该死来判，你有活路。但你要是攻了州城，杀了刺史和守军，那就是实打实的造反。”
    “到时候来的不是我这样的文官，是三千铁骑，弓弩齐射，一个冲锋你连人带梯子全得栽下来。”
    “你自己死了无所谓，这几千跟着你的人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诛连起来，多少条人命？”
    赵阳的嘴唇在抖，刀尖从江阳胸口移开了几寸。
    赵长根扑上来抓住儿子拿刀的手腕。
    “阳儿！江大人是好人！张扣你知道吧？户县杀官的那个！江大人在朝堂上保住了他的命，现在张扣当了监察御史！”
    “你当年告状被赶走，不是朝廷不管你，是御史台有个姓燕的狗官把你拦在门外！那畜生已经被抓了，判了死刑！”
    赵阳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呼吸越来越粗重。
    五年前他带着证据跪在御史台门口三天三夜，以为总会有人听他说话。
    结果等来的是一句刁民闹事和一顿乱棍，被打得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信任何当官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朝廷不管，是有人挡在中间。
    赵阳不说话，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江阳看着他的反应，退了一步。
    “这样，你也不用现在就解散人，你只需要管住他们，别让人继续造攻城器械，别攻城，别伤平民。”
    “你在这儿看着，看我怎么处置城里的狗官。”
    “如果我处置得让你满意，你再收兵。如果我处置不了，你再攻城不迟，怎么样？”
    赵阳盯着江阳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收了刀。
    “我看着，你要是跟上一个一样骗我，我第一个杀你。”
    “行。”
    江阳转身朝洋源县城的方向走去。
    马周跟上来，张扣也跟上来。
    起义军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几千双眼睛盯着这三个人的背影，没人出声。
    走到城墙根下百步的距离，江阳从怀里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洋州刺史宋珏！朝廷黜置使江阳在此！奉天子诏，命尔出城答话！”
    城头上一阵骚动，有兵卒来回跑动，盔甲碰撞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绯红色官袍的人出现在城头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下官洋州刺史宋珏，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宋珏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带着讨好的急切。
    “大人且稍候！下官即刻命人打开城门，派兵出城护卫大人入城！”
    城门里传来铁链绞动的声音，有人在准备开门。
    江阳抬起手，制止了。
    “不必。”
    “起义军无意伤害本官，他们只是想要个公道。而本官此行，就是来还他们公道的。”
    城头上的宋珏脸色变了。
    江阳把圣旨往腰间一别，双手抱胸，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个绯红色的身影。
    “宋珏，传本官令城中所有有官职在身的，从你到下面的主簿，县丞，录事，一个不落，全部出城。”
    “今日就在此地，当着洋州数千百姓的面，把事情论个清楚明白。”
    城头上的宋珏明显慌了，目光在江阳手中的圣旨来回扫了好几遍，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这位……这位大人，非是下官不配合，只是如今乱党围城，真假难辨。”
    “恕下官直言，这圣旨……下官无法验明真伪。”
    “朝中三省六部的大人们，下官多少都照过面，可大人您……下官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朝中有哪位黜置使姓江。”
    “万一这圣旨是伪造的呢？万一这是乱党的诡计，想骗下官开城门呢？下官身负守城之责，绝不可因一时轻率而置满城军民于险地！”
    江阳站在城下，抬着头看着宋珏心里冷笑连连。
    装什么装？
    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宋珏不是不知道他是谁，是不敢出来。
    出来就得当众对质，他那些贪赃枉法的破事就全兜不住了。
    所以要质疑圣旨是假的，把一切都否认掉，这样他就可以继续缩在城里不出来。
    江阳往前走了两步，把圣旨收进怀里，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制令牌，高高举起。
    “本官江阳，贞观元年新科状元，天子门生。”
    “渭水之盟时，本官单骑出阵，辱骂颉利可汗，暴打突厥第一勇士，这事你宋珏不可能没听说过。”
    城头上的宋珏脸色变了。
    渭水退突厥的事传遍了大唐十五道，贩夫走卒都知道有个叫江阳的愣头青在突厥大军面前骂得颉利吐血。
    这事太出名了，没有人会不知道。
    江阳把令牌又往上举了举。
    “本官现任起居郎，日日在太极殿侍奉御前，你没见过我不稀奇，我品级不够你来京城时不一定能碰上。”
    “但起居令总见过吧？上面的纹样和编号，你宋珏当了快二十年官了，不至于连这个都认不出来。”
    宋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认得出来。
    起居令的制式全天下统一，那上头的龙纹和编号只有尚书省造办处能刻。
    伪造起居令是灭九族的罪，不是乱党能搞出来的东西。
    但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得出来，出来就是死。
    宋珏的眼珠子转了几圈，两只手在城垛后面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换了个说辞，声音里多了三分恳切。
    “大人息怒！下官并非质疑大人的身份，只是……城外那些乱党凶残至极，已经杀了两名县令了！”
    “下官若是带人出城，他们趁机冲过来怎么办？下官手下这些守军，总得护着一城百姓的安危啊！”
    江阳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
    又换借口了。
    行。
    江阳转身看向身后百步外那黑压压的起义军人群，扬声喊了一句。
    “赵阳，带你的人后退十里，不许留一个人在城墙附近。”
    赵阳没说话，转身朝人群走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千号人呼呼拉拉地动了起来往南退去。
    城头上的宋珏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焦灼。
    起义军真退了，最后一个借口也没了。
    江阳仰头看着宋珏，两手抱在胸前。
    “人退了，十里之外，你想怎么验都行，现在，带你的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