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的脑子转得飞快。
    赵阳五年前去御史台告状被赶走，那时候燕弘阳正在御史台当侍御史，专管接访的差事。
    这畜生拦了户县二十次告状，拦洋州的人一点都不奇怪。
    “老人家，你儿子当年去长安告状，有没有听到那个赶他走的人叫什么？”
    赵长根抹了把脸，回忆了一阵。
    “阳儿回来跟我说过，说他在御史台门口跪了三天，第三天终于有个穿官服的出来见他，问了几句话就变了脸色，让人把他赶出去。”
    赵长根的嗓子发紧，每个字都带着压了五年的恨意。
    “走的时候阳儿听见旁边的小吏喊那人燕大人，记得清清楚楚。”
    江阳跟张扣对视了一眼。
    “就是他。”张扣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御史台里就一个姓燕的，燕弘阳。”
    “乡亲们！赵阳当年去长安告状，把他赶出来的那个狗官叫燕弘阳，御史台的侍御史！”
    村民们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张扣比任何人都恨燕弘阳，“我也是被他害的。”
    “我是户县人，县令庞相寿逼死了我全家，爹娘被当堂杖杀，媳妇被糟蹋死了，三岁的娃儿被活活摔死在我面前。”
    村口一片死寂。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捂住了嘴。
    “我去长安告状，跪在御史台门口，燕弘阳出来看了我一眼，说我是刁民闹事，让人把我拖走了。”
    张扣的两只拳头青筋暴起。
    “他不光赶我走，还派人给庞相寿通风报信，让那狗贼有了防备。我全家的命，有他一半的账！”
    人群里爆发出怒骂声。
    “狗娘养的，赵阳告不了状，就是这个王八蛋挡的道！”
    “那这畜生现在怎么样了？”赵长根一把抓住张扣的胳膊，手指掐得发白。
    “被判斩了。”张扣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痛快，只有冷。
    “庞相寿案爆了，江大人在朝堂上揭出燕弘阳是庞相寿的女婿，贪污受贿，拦截告状百姓二十次，通风报信害死无辜，当天就被抓了，判了夷三族。”
    “好！判得好！”
    “活该！祖宗十八代都该死！”
    村民的骂声此起彼伏，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蹲在地上捶胸顿足。
    江阳站在人群中间，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下一步。
    燕弘阳判了夷三族，但还没执行。
    大唐的死刑有三复奏制度，从判决到行刑中间有时间差。
    现在必须赶在砍头之前把人提出来审问，查清楚他到底还拦过多少地方的告状百姓，背后有没有更大的网。
    “赵四。”江阳扭头喊。
    张扣身后那个矮壮汉子立刻上前一步。
    “你现在就骑马回长安，去大理寺找戴胄，把这边的情况说清楚，让他提审燕弘阳，问洋州赵阳告状一事。要快，赶在行刑之前。”
    江阳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丢给赵四。
    “拿着这个，凭黜置使腰牌可以走驿站换马，日夜兼程，两天之内必须到。”
    赵四接过腰牌，二话不说转身就跑，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江阳转回身，看着赵长根。
    “老人家，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清楚了。你儿子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试过告状，试过走正路，是朝中有蛀虫把路堵死了。”
    赵长根点头，两行浊泪挂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现在蛀虫被揪出来了，正路通了。只要赵阳在这里收手，平息起义，我可以保证他无罪。”
    江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朝廷要杀的是贪官，不是被逼反的百姓。陛下是明白人，张扣的案子就是先例，杀了贪官的苦主，不但没死，还当了监察御史。”
    赵长根的腿又软了，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我信你，江大人。”
    老汉抹了把脸，声音还在抖，但眼里有了光。
    “我现在就去州城找阳儿，劝他收手。”
    “我跟你一起去。”江阳翻身上马。
    赵长根愣了。
    “你……你也去？那可是几千人围着城呢，你一个朝廷命官过去……”
    “怕什么？你儿子又不是冲着我来的。”
    江阳往马屁股上拍了一掌，马打了个响鼻，“走吧，赶早不赶晚。”
    赵长根咬了咬牙，扭头冲村民喊了一嗓子。
    “都跟我走！去州城！劝阳儿回来！”
    呼啦一下，全村老老少少几十号人全动了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路。
    ……
    第二天傍晚，洋源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官道尽头。
    远远就能看见城墙外黑压压的人群。
    几千号人散布在城外的旷野上，三五成群地围坐着，有人在削竹竿，有人在搓绳子，还有几伙人正合力往一起绑木头，搭攻城梯子的架子。
    烟火气倒是不缺，到处都是架着锅煮饭的灶台，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粗粮混在一起的气味。
    没有铠甲，弓弩，像样的兵器。
    江阳骑在马上扫了一圈，心里五味杂陈。
    这帮人真要攻城，城头上的守军一轮箭雨下来就得倒一片。
    他们手里拿的是竹竿和柴刀，对面的人穿着甲。
    不是打仗，是送死。
    赵长根走在前面带路，喊了几嗓子，被人认出来了。
    “赵叔来了！赵叔来了！”
    消息传得飞快，前面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道。
    有人看见江阳和马周骑着马，穿着官服，脸色立刻变了，手里的竹竿攥紧了。
    赵长根赶紧挡在前面，连声喊着别动别动，自己人，一路把他们护送到了营地中间一片空地上。
    赵阳就在那儿。
    二十七八岁的汉子，个头不高但结实，脸晒得黝黑，颧骨高耸，下巴上一道旧疤。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插着一把砍柴用的短刀。
    他正蹲在地上跟几个人商量攻城的路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了江阳的官服，腰间的铜印。
    赵阳的反应快得吓人。
    他弹起身，左手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对准江阳，退了两步把背靠在一棵树上，整个人绷成了弓弦。
    “谁放当官的进来的？”
    周围的人呼啦围上来，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阳儿！”赵长根冲上去挡在江阳前面，“是爹带来的！你先把刀放下！”
    赵阳的眼珠子死盯着江阳，刀没收。
    “爹，你带朝廷的人来干什么？要抓我？”
    江阳没让赵长根继续挡着，伸手把老人拨到一边，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正对着赵阳的刀尖。
    “我叫江阳，黜置使，朝廷派来查洋州贪腐的。”
    赵阳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停在江阳胸口一拳的距离。
    “你们当官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五年前我就信过一回，差点把命丢了。”
    江阳没退。
    “你考过秀才，读过书，应该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你不可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