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荀淮洲抵达凤凰山指挥部后,周泽远并将此前与苏瑜的谈话复述了一遍。
在交谈的过程中,周泽远才想明白,为什么苏瑜要先把情报告诉自己,或者说,为什么要在找出解决办法之前瞒着荀淮洲。
因为淮州在面临红军生死存亡的大抉择之时,情绪很容易激动。
年轻人的激情与热血,在战场上或许是个加分项,但到了政治场上,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减分项。
而偏偏荀淮州在组织纪律方面,是出乎预料的死板,简直和他在军事上的灵活,形成了反比。
但这一点丝毫不出周泽远的预料。
当即,他们三人就在地图上进行了一番军事推演。
而后周泽远便重温了一道血战湘江的残酷事实,但他还顶得住。
毕竟一早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可苏瑜和荀淮州,那眼珠子是越来越红了。
听到红八军团极有可能全军覆没,红一、红三、红五军团伤亡都会过半,这两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年轻人,此刻都不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直到最后,周泽远盖棺定论:我军伤亡预计将超过6成,而大量的伤员难以逃脱国军的追击,也终将会沦为刀下亡魂。
只是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两个小伙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荀淮州更是直接放出豪言,上头要是不听取正确的意见,那就不再是上头了。
于是,一封凝聚着北上抗日先遣队数万将士意志的电文,穿过千山万水,飞跃到了潇湘之畔。
但这一份恭敬中又暗含着警告的请示汇报,落到三人的桌前。
到底激起了怎样的滔天怒火?又有多少只茶杯遭了大殃?
除了坐在一旁的总司令,其他人自然不得而知。
但反正周泽远这次是相当礼貌的等了两个多小时,等到天色渐暗,还是没能等来上头的回电。
既然你们不反对,那就当做是同意了。
但谋划的时候更轻易,真要做出这个决定,要踏出这一步,还是不免生出了一丝踌躇。
最终,是秋白同志发来的电文坚定了他的决心——只要你是对的,我全力支持你!
周泽远捏着电文稿,反复读着那句表态,只觉胸中一股热流翻涌。
秋白同志这般沉稳温和的中年人尚且敢力挺此番险招,自己正值青年,又有什么可迟疑的?
心中残存的犹豫瞬间一扫而空,他快步走向等候在外的电报员,将稿纸郑重递过去。
“一字不改,发!”
十万大军,誓师北上,通电全国。
众所周不知,电台讯号的传播距离极广,电波在空中扩散,大家都可以接收。
那么要确保电台信息的保密性,各种加密的频道与密电码就应运而生了。
而所谓的通电全国,就是运用大功率电台,在公共频道,使用公共的电码本传输信息。
这样全国的电台就都能收到信息,也都能译出通电的内容。
而当下这个时间节点,那绝对是近几年,国内外各大势力最为关注中国形势的一个敏感时期。
周泽远这番公开通电,那绝对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日本、苏联、英国、德国等列强,粤系、桂系、滇军、川军、湘军等军阀,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中央军和南京政府。
(没有忘记黔军王家烈,他坐不上桌,只配被端上桌)
以及第三党、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国家社会党等民主党派……
各方势力尽数为之震动,无不在连夜研判这份突如其来的通电。
海外使馆紧急收拢情报加急传回本土。
国内军政各界一片哗然,谁也没料到困于闽浙一隅的红军,竟骤然亮出这般声势,直逼江南核心腹地。
电波刚刚升空,最先接到的自然是衢州城的罗卓英。
惊惧忧怒自不必多说,但这个时候,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打又打不赢,逃又不敢逃。
只能祈祷校长赶快下达命令。
紧接着就是南昌行营。
南昌行营里,校长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本。
钢笔的笔尖抵在纸面上,已经停了好一阵了。
他今晚的心情很不好,白天陈诚来过一趟,拐弯抹角地暗示他衢州守不住,该撤就撤。
他没有当场发作,但心里的火气一直压着,压到了晚上。
笔尖终于落下去,饱含着丰富情绪的字句,在纸面上娓娓道来。
“陈辞修今日来见,言衢州事,言语含混,意在劝退。其为人也,外示忠谨,内怀私计,土木系之根本,固重于党国大计乎?”
“罗卓英畏葸不前,黄维徒有虚名,诸将皆不足恃。唯我独撑危局,四面皆敌,而党国上下,竟无一人可共患难者。”
“呜呼,世风日下,国事之难,一至于此。若天不亡我,必戮此辈以谢天下……”
他正写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校长没有抬头,也没停笔,继续沉浸在自己笔下的世界里。
随即,敲门声再度响起,连响三下,声音更重。
校长眉头一拧,浓重的奉化口音脱口而出:“我在睡觉!”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校长,是我。”
杨永泰。
校长的眉头松了一瞬,随即又拧了起来。
若非要紧事,杨永泰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打扰他。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
杨永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文纸,神色少见的凝重。
“校长,红军刚刚发了一份明码通电,用公共频道和公共电码本。全国各地的电台,只要开着机,都能收到。”
校长接过电文,目光落在纸面上。
看完之后,发出一声冷笑。
“十万大军?北上抗日?誓师不归?呵,说得比唱得好听。他们是要北上抗日,还是要趁机夺取我们的杭州与南京?”
他把电文纸攥在手里,来回踱了两步。
刚才写日记时,本已借着笔尖泄出去了几分的情绪,此刻好像洪水一般涌了回来。
“娘希匹!这就是一帮子土匪、流氓,嘴上喊得比谁都好听,什么北上抗日,什么誓师不归,全他妈是幌子!”
“苏瑜那个小崽子,荀淮洲那个泥腿子,还有那个周泽远,一个比一个滑,一个比一个能吹!”
“明码通电,全国皆知,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打老子的脸!一群小赤佬,莫非真以为老子提不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