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王大妮正在问许母今晚吃几个窝头。
许富贵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了。
可他不进,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
中院那棵树下,棒梗还在洗衣服。
他低头盯着水盆里的衣服,手指冻得发红,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奶奶回来了。
可奶奶没有救他。
王主任离开以后,院里的人也散了。
贾张氏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也不是问家里还剩多少粮。
她坐在床边,看着两个襁褓,伸手碰了碰男孩的小脸。
男孩没有哭,只是动了动嘴。
“这个孩子乖。”
贾张氏压低声音。
秦淮如靠在床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刚吃过奶。”
“女孩呢?”
“也吃过。”
“两个孩子都吃一样的?”
“刚出生,能吃多少?”
贾张氏没接话。
她把男孩抱在怀里,轻轻晃了两下。
动作并不熟练,孩子被晃得皱起脸。
秦淮如马上伸手。
“妈,别这么抱。”
“我抱自己孙子,还能摔了?”
“孩子脖子没力气。”
贾张氏低头看了一眼,照着秦淮如说的,将手托到孩子后颈。
她在农场的时候,偶尔也听别人讲孩子。
那些人说,城里媳妇生孩子,婆婆要伺候月子。她那时还盘算着,自己回去以后便能重新过上好日子。
儿媳妇坐月子,孙子孙女一块出生。
家里有四个孩子。
贾东旭又是厂里的工人。
只要自己把两个小的看住,贾家总能慢慢缓过来。
至于棒梗。
男孩大了,能干活,不需要她天天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婴,心里已经给他排好了位置。
这个是贾家新男丁。
以后吃饭,得先紧着他。
“行舟。”
她低头念了一遍。
棒梗端着木盆,从水池边磨蹭回来。
“爸,我洗完了。”
贾东旭接过衣服看了两眼。
衣服上还沾着泥,袖口没搓干净,水也没拧出来。
“这叫洗完了?”
“我洗过了。”
“洗过和洗干净是一回事?”
棒梗低头。
“我再洗。”
“端回去。”
棒梗重新端着盆走向水池。
他从贾家门口经过时,朝屋内看了一眼。
贾张氏正在逗贾行舟。
“乖孙,奶奶在这里。”
“以后奶奶给你留好吃的。”
棒梗停下脚步。
以前奶奶也是这么哄他的。
好吃的留给他,鸡腿留给他,家里谁骂他,奶奶就替他骂回去。
可今天他被吊在树下,奶奶看见了,问的第一句话却是鸡腿。
他以为奶奶会打父亲。
结果奶奶只说打得对。
棒梗心里不舒服,端着盆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把盆放在地上。
“奶奶。”
屋里的贾张氏没听见。
“奶奶!”
贾张氏抬头。
“叫魂呢?”
棒梗站在门口。
“您什么时候给我留好吃的?”
贾张氏看着怀里的孩子。
“等你把衣服洗完。”
“您刚才说给小弟留。”
“你这么大了,还跟刚出生的孩子抢?”
“我也想吃。”
“想吃就干活。”
棒梗看着她。
“以前您不是这样说的。”
贾张氏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以前是以前。”
“你现在不是家里最小的了。”
“我是最大的男孩。”
“行舟也是男孩。”
棒梗的手捏成拳头。
“他才刚出生。”
“刚出生也是男孩。”
贾张氏说完,转过身去逗孩子。
“行舟,别理你哥哥。”
棒梗站了一会儿,端起木盆走了。
他没有再喊奶奶。
秦淮如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没有安慰棒梗。
这孩子要是一直把奶奶当靠山,日后遇到事情只会往后躲。贾张氏现在回来了,家里未必会更好。
贾东旭也看到了。
“妈。”
他叫了一声。
贾张氏抬头。
“怎么?”
“棒梗还小。”
“他不小了。”
“他才八岁。”
“八岁能端盆,能洗衣服,能照看小当。”
贾张氏看了看怀里的男孩。
“你们不能什么都让他做。”
“没人让他什么都做。”
贾东旭把一只尿布搭到绳子上。
“家里现在四个孩子。淮如刚生完,您也刚回来。谁不干活?”
“我可以干。”
“那您歇两天,熟悉一下家里,后面帮淮如看孩子。”
贾张氏没想到儿子会这样安排。
她本来以为自己回来以后,秦淮如便该把孩子交给她,自己去做饭洗衣。
现在贾东旭让她看孩子,也算给她一个位置。
她没有拒绝。
“男孩我看。”
“女孩也得看。”
“女孩让淮如自己看。”
秦淮如抬头。
贾东旭皱起眉。
“妈,两个孩子都是贾家的。”
“我没说不是。”
“那就别分。”
贾张氏撇了撇嘴。
“我就是喜欢男孩。”
“喜欢也不能只管男孩。”
“你现在会教训你妈了?”
贾东旭没有吭声。
秦淮如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两个孩子。
“妈,您先喝口水。”
她给贾张氏倒了一碗温水。
贾张氏接过来,喝了两口。
她看着秦淮如,没再开口。
这个儿媳妇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自己说什么,她大多忍着。现在不顶嘴,却总能把事情绕开。她在农场这几个月,秦淮如没有婆婆盯着,家里少了很多争吵,贾东旭也开始自己做主。
贾张氏回来以后,想重新掌握家里,难度比她走之前大。
她不能急。
先把两个孩子养熟。
尤其是男孩。
贾家以后能不能靠得住,还要看这个孩子。
过了一会儿棒梗洗完了衣服,回到了家里。
棒梗盯着屋里。
奶奶回来不到一刻钟。
先丢下他去看弟弟。
现在又说弟弟比他有出息。
棒梗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个只会哭的小东西,已经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屋里,贾张氏还没察觉。
她看完孩子,终于有空打量家里。
柜子还是那个柜子。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可墙角空了一块。
她盯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家里很多东西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