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面起,周进眼里就藏着许多楚知渔看不懂的情绪。或许不是看不懂,而是她不想看,总之,在对视上的这一刻,楚知渔逃了,她避开了那沉重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地面。
“怎么不进去?”
“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话,吵得很。”周进走到楚知渔身旁停住,双腿一曲一直,随意地倚靠在墙壁上,他保持着很有安全感的距离,就像面对多年未见的老友,绅士而儒雅。
“什么时候出发去南城?”楚知渔又问。
“后天。”周进答道,“这次先过去看看情况,中途还回来。月底公司正式开始营业。”
“那很好啊。”
“月底之后,可能就不常回来了。”
“哦……”楚知渔依然低着头,她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脚踩上去陷进半分,暗金的线在灯下泛着低而沉的光。
她很羡慕周进,也为他能自主选择自己的人生而感到高兴。
周进却有些忍不住了,他侧过头去,目光晦暗地看着一旁的人。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楚知渔线条柔和的侧脸,睫毛低垂着,很长很漂亮。她今天没穿礼服,只是一条素净的连衣裙,料子并不名贵,却衬得整个人干净清瘦。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风轻轻吹动。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最好的,楚知渔最漂亮的就是她的眼睛,明媚光亮的,让人只看一眼就仿佛要沉沦进去。
“知渔。”他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呼吸都有些不稳。
“嗯?”楚知渔的头微微侧扬起来。
“我并不喜欢楚雅雅,是父母辈一厢情愿的。”周进解释道。
楚知渔“哦”了一声,心想还好你是跟我说的,这话你如果跟楚雅雅说,她可能会发疯。
“我也劝过家里人不要勉强,但他们不听。”楚知渔说。
“哦?”周进眼前一亮,语气里带上了急切:“你怎么劝他们的?劝他们不要撮合我和楚雅雅吗?”
“也不是,我只是说爱情要顺其自然,就算要商业联姻,也要两人心意相通才好。”楚知渔不好当着周进的面提起母亲和妹妹要求自己告诉她们周进爱好的事情,可提到“爱情要顺其自然”后,她心里又不由地堵了几分,脑子里莫名闪过了一道身影,又很快散去,心里莫名地烦躁。
她叹了口气,说:“我先回去了。”
“知渔……!”周进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嗯?”楚知渔停下脚步,疑惑地转头。
“我也不是完全不愿意商业联姻的。”周进突然说道,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楚知渔眼睛一眨,脑子里忽然空明了一瞬,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觉得这句话再往后,或许就不是她能接受的了,“哦”了一声,转身加快步子就要走,却被周进抬手抓住了手腕。
身体已经许久没被除了霍临川之外的男人触碰过了,哪怕只是手腕,楚知渔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想甩开,周进开口了:
“如果是你,我愿意。”
她彻底僵在了原地。
过了良久,她不太自然地开口答:“这个玩笑不好……”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周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再刻意掩藏的情绪直白而又炽烈,让楚知渔有些招架不住。
她没想到,周进竟然对她是有感情的。
她一直把周进当好朋友、当邻居家的大哥哥。
她回想到了过去的很多事情,很多细节发生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再回想,却忽然都有了另一层意味。
那她呢?她喜欢周进吗?
如果没有霍临川,她或许真的会考虑周进。
周进为人温和,大方体贴,幽默风趣。两人相处过程中,他一直都很照顾她、尊重她。如果没有楚雅雅的这档子事,他也应该根本不会在这样的不合适的场合冲动地表达爱意。
可是没有如果,现在她的人生都已经被霍临川毁了,毁得千疮百孔、土崩瓦解。
“周进,我们不合适。”她的语气客套而疏离,她往后收了收手,想让他放手。
周进却握得更紧:“哪里不合适?”
楚知渔冷静而麻木地开口:“哪里都不合适。你是周家正统的少爷,我只是楚家的养女。”
周进皱眉:“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我知道。”楚知渔点点头,看着周进的眼神,狠下心来,冷漠地说:“可我不喜欢你。”
周进彻底愣住了,手上的力道也轻了。
她趁机把手抽回来,“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对不起。”
看着周进震惊而难过的表情,楚知渔心里一颤,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心软,她赶忙回过头去:“我先走了。”
“等等。”周进又开口了,这次说话时情绪已经低了许多。
“还有什么事?”
“那位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周进的话就像是巨石压进了楚知渔的心里,她垂眸说道:“是我妈的弟弟。楚家的掌权人。”
“只是这样吗?”周进不死心地追问。
“不然呢?”楚知渔强撑着答完,终于扛不住了似的,落荒而逃。
周进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没有追,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有霍临川在,下午原定的行程做了些调整,周父、楚父、霍临川和周进四人去打附近新开的球场高尔夫,周母和楚母则带着楚雅雅和楚知渔一同去商场里逛街。
一路上,周母还在不肯罢休地想给楚知渔介绍周贤,楚知渔实在是想不起这个人了,想直接拒绝,又不敢拒,最后被迫把自己的微信号发给了周母。
楚雅雅显然并不高兴,明明今天是专门为她和周进组的场子,怎么最后都在问楚知渔呢?好在楚雅雅对那个叫周贤的没有半点兴趣,当医生的,工资又低、工作又忙,而且还是周家的旁系,能有什么前途?这种人,配楚知渔倒是绰绰有余。
楚雅雅心思简单,不高兴的情绪表现得很直接,出于维系两家的关系,周母非常大方地给她送了一条项链和一对耳环,又适当地表达了一些对她的喜爱,楚雅雅顿时又高兴了起来。周母一时间就有些看不上她的小家子气。
晚饭还是在云顶轩,走了一下午,楚知渔是真的饿了,一上桌就开始吃。除了海鲜类一点儿不碰以外,那份满满当当的汽锅鸡,她一个人吃了大半份,吃到后面她再拿筷子的时候,都觉得有些迟疑。
她向来胃口不算好,什么时候这么能吃了?
她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移动了筷子,夹了一点儿青菜,小口吃了起来。
晚饭的时候,大人们大多在聊合作、聊局势、聊江城近来的风向,没再提起情感的事情,但饭局结束时,楚知渔还是松了口气。
和周家分开后,霍临川同楚家一家人一起往外走。
楚知渔心不在焉的,直到两辆车出现在几人面前,她才骤然惊觉,随即一脸怔愣地看向霍临川,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霍临川却看也不看她,径直朝车里走去。
都喝了些酒,楚父将霍临川送到了车上,嘴上还说着客套的话:“临川,为了雅雅专程赶过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霍临川却没接他的话,转而开口问道:“姐夫还记得,雅雅回家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正值初夏,吹过的风里带着热潮,可楚父却被这一句话激得连酒都醒了几分。
霍临川把楚雅雅带回来的时候,说过不少话,每一句话他都不敢忘,他开始战战兢兢地回想,最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良久,霍临川又开口了:“姐夫像待亲生女儿一样待知渔,这很好。”
楚父屏住了呼吸,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发白,隐隐有些颤抖。
霍临川直视着前方,四平八稳:
“但楚知渔毕竟不是楚家的女儿。”
“她的婚事,就不劳姐夫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