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
今日的菜明显比过去丰盛。
炖羊肉。
烧鸡。
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骨汤。
李玄刚一进门。
原本坐着用膳的校尉、力士便纷纷起身。
“掌司大人!”
“见过大人!”
李玄摆摆手。
“吃你们的。”
众人这才重新坐下。
只是整个食堂明显比刚才安静了不少。
李玄端着饭菜。
随便挑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
没人敢主动凑过来。
他也乐得清静。
夹了一块羊肉。
又低头翻起手里的提审名单。
突破之后。
他的五感已经越来越恐怖。
尤其在安静环境中。
哪怕隔着两道墙。
只要对方刻意压低声音,却没有用内力隔绝。
他依旧能够听见。
很快。
一道带着明显不甘的声音钻入耳中。
“凭什么?”
“我在刑狱司熬了八年!”
“裴伦倒台。”
“掌司这个位置,本来怎么也该轮到我!”
“他李玄算什么东西?”
“不过就是运气好。”
“连续碰上几桩大案。”
李玄夹菜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杨东哲。
刑狱司老人。
又是韩国辅一系的人。
原本确实是裴伦下台以后最有机会争掌司的位置之一。
只是乾帝一道旨意。
把所有人的算盘都掀了。
另一道声音很快响起。
“声音小点。”
“这里还是刑狱司。”
“怕什么?”
杨东哲冷笑。
“李玄还能长顺风耳不成?”
李玄咬了一口羊肉。
差点笑出声。
还真有。
另一人显然谨慎很多。
“韩千户早就说过。”
“李玄现在圣眷正隆。”
“又有宋正义撑腰。”
“不要在这个时候主动惹他。”
杨东哲语气更不甘。
“难道就一直让他坐下去?”
“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那人语气平静。
“年轻。”
“根基浅。”
“突然坐上掌司。”
“最怕什么?”
“怕别人不服。”
“所以他一定会急着立威。”
“越急。”
“越容易出错。”
杨东哲沉默片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
声音压得更低。
“南城兵马司最近不太平。”
“有一伙北荒凶徒流窜进京。”
“据说已经连续打死好几拨人。”
“江湖案不同于普通刑案。”
“这些人不讲规矩。”
“更不怕朝廷。”
“若南城兵马司压不住。”
“迟早会向北镇抚司求援。”
“到时候……”
那人笑了一声。
“李玄刚刚升掌司。”
“接。”
“办砸了。”
“证明他无能。”
“不接。”
“证明他畏难。”
“无论如何。”
“韩千户都有话说。”
李玄慢慢喝了一口汤。
眼中笑意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韩国辅。
表面上昨日还在朝自己道喜。
背后却已经开始准备看戏。
这倒也正常。
北镇抚司又不是只有宋正义一个千户。
自己升得太快。
还直接踩掉杨东哲这种人的晋升机会。
别人若一点想法都没有。
反而奇怪。
李玄没有准备现在翻脸。
官场不同于江湖。
别人背后说几句坏话。
总不能拔刀砍了。
真正聪明的办法。
是记着。
等对方真正伸手。
再把那只手连根剁下来。
就在这时。
食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大人!”
李成仁一路小跑进来。
满头是汗。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玄慢条斯理放下碗筷。
“什么事?”
“南城兵马司急报!”
这几个字一出。
角落里几名刑狱司老人脸色当场变了。
李玄眼中则闪过一丝古怪。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李成仁快步来到桌边。
压低声音。
“大人。”
“南城出大乱子了。”
“一伙北荒来的悍匪突然进入京城。”
“已经连续跟三个江湖帮派发生火拼。”
“死了十七个人。”
“其中两个还是南城有名的帮派头目。”
“南城兵马司昨夜派人去围剿。”
“结果反而折了七八个弟兄。”
“现在那群凶徒占住了南河货运渡口。”
“放话说……”
“谁敢再靠近。”
“便放火烧掉整个码头!”
食堂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京城是天子脚下。
可也正因如此。
真正敢在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人。
往往不是普通亡命徒。
李玄问道:
“领头的是谁?”
李成仁咽了口唾沫。
“张横江。”
名字出口。
几名老校尉明显变色。
“张横江?”
“北荒那个屠夫?”
“他怎么跑京城来了?”
有人低声解释。
“此人原本是北荒十三寨之一的寨主。”
“十年前便因为劫杀商旅上了官府悬赏。”
“后来干脆带着手下流窜各地。”
“死在他手上的商旅、捕快、江湖人。”
“至少上百。”
“据说已经是先天高手。”
“而且极其凶残。”
“抓到官府的人。”
“从不留活口。”
李成仁点头。
“大人。”
“南城兵马司指挥使亲自求援。”
“马敬平已经带人先过去了。”
“但他传讯回来。”
“张横江身边至少还有三十多个北荒悍匪。”
“人人带刀。”
“还有雷火铳。”
“普通兵马司人手根本压不住。”
食堂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李玄升任掌司以后。
真正遇到的第一场硬仗。
过去的案子。
大多需要查。
需要审。
需要布局。
张横江却不同。
这是正面拼刀。
一个不好。
刑狱司第一战便会损兵折将。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李玄。
有人期待。
也有人忐忑。
食堂角落。
杨东哲正好站在那里。
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快意。
刚才他们还在说。
机会什么时候来。
现在。
机会真来了。
一个刚刚空降刑狱司的年轻掌司。
面对几十个真正从北荒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徒。
敢去吗?
去了。
真有本事拿下吗?
杨东哲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李玄吃瘪。
李玄却只是拿起桌边布巾。
慢条斯理擦了擦手。
随后起身。
目光扫过整个食堂。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传令。”
“刑狱司当值缇骑。”
“点两队。”
“带符弩。”
“雷火铳。”
“破罡箭。”
“一个都不要少。”
有人立刻站起。
“是!”
李玄继续道:
“李成仁。”
“在!”
“通知马敬平。”
“不要强攻。”
“先把南河渡口外围给本官围死。”
“百姓全部疏散。”
“商船断水路。”
“粮食和酒都不准送进去。”
“是!”
“再传纪影。”
“让她查张横江这三个月所有行踪。”
“他什么时候进京。”
“见过谁。”
“从谁手里拿到的雷火铳。”
“一个时辰内,本官要答案。”
“明白!”
“另外。”
李玄拿起绣春刀。
刀鞘落入手中。
“让北斋把北荒十三寨、张横江所有旧案。”
“全部送到南城兵马司。”
李成仁立即抱拳。
“大人。”
“您这是……”
李玄已经迈步向食堂外走去。
暗红飞鱼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备马。”
整个食堂众人全部起身。
李玄走到门口。
脚步微微一停。
回头。
“本官亲自去南城。”
食堂中鸦雀无声。
杨东哲脸上那一丝刚刚浮现的笑意,也僵住了。
李玄却根本没有看他。
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淡淡弧度。
韩国辅不是等着自己犯错吗?
杨东哲不是觉得自己只会靠运气破几个案子吗?
很好。
那便让他们看看。
自己这刑狱司掌司的位置。
到底是靠运气坐上来的。
还是……
真的有本事坐稳。
北镇抚司大门轰然打开。
数十名锦衣缇骑翻身上马。
绣春刀撞击马鞍。
发出整齐的金铁声。
李玄一马当先。
“驾!”
马蹄轰然踏过长街。
直奔南城!
而几乎同一时间。
韩国辅手中。
也收到了一封南城急报。
他看完以后。
轻轻放下。
“去了?”
旁边杨东哲派来的心腹低声道:
“去了。”
“李玄亲自带队。”
韩国辅端起茶杯。
脸上看不出喜怒。
“年轻人。”
“果然沉不住气。”
“张横江这种人。”
“可不是靠审卷宗便能审死的。”
“这一次……”
韩国辅抿了一口茶。
“便看看我们这位新掌司。”
“到底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