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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青羊谷生死劫 (2)

    听着,竟觉得味青罗所说的法诀与自己从小修炼的《养生主》有种一脉相通的感觉。

    只听味青罗道:“我宗名号既冠以一个‘心’字,万千神通变化便都在这‘心’字上头。仓颉造字,心分形、音二部——论形则心为心脏之象,主情;论音则心通‘囟’,‘囟’者在脑,主智。”因教秦征如何调动下丹田之真气,缘督脉而上,充上丹田,在泥丸宫运转化神。

    秦征一边听味青罗的口诀,一边行功,鼓动气海的真炁,顺督脉而上,进入上丹田,整个过程全无半点滞窒。

    原来玄家所传的这部《养生主》乃是一门极其深湛精纯的功法,此功必须自幼修炼,以唤醒沉睡于气海的真炁,然后沿着督脉上升到顶门,以养脑府之元神。

    这数十年来玄家颠沛流离,家族所传的许多应用之道都丢失了,只剩下这门扎根基的功夫得保全篇。这门《养生主》乃明心定性、巩固神根的无上法门。秦征自幼修习此功,其实已把功夫练得极为精深牢靠,加上他心境又还比较纯洁。秦渭虽也练习过此功,但他入世过深,心灵受世俗浸染过久,又未能及时登入心学、炁学之堂奥,三十岁以后旁门功力日进,元神定力日削,反而不如秦征之淳纯了。

    秦征有此根基,再学这“心言心象”便是水到渠成,说不尽的轻松自如。他以前只知每日打坐入定,积蓄真炁,正如一个生长于金矿井底的少年,终日只知道开矿,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却无花费之处,这时一闻心宗法诀,就像带着巨款闯入了一个大都会,片刻间便眼界大开。

    真炁也可写作真气,实际上最初的写法是“炁”,偏旁从四点火,它在气海中本是一股暖意,所以道家将之命名为“炁”。

    然而这股阳暖的真气,在上行过程中却会产生变化,行到大脑泥丸宫中就变成了一股清凉。人脑不过数寸方圆,但真炁进入泥丸宫运转化为念力之后,识神也猛地清明了起来,不但对外界的反应更加敏锐,让视觉与听觉都变得加倍的清晰,而且还让秦征感到自己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大脑。

    那丝丝清凉好像自己就有触觉一般,涌入复杂得无以复加的大脑之中,渗入到每一道褶皱里去。每进入一道褶皱都会产生极其神妙的变化,有些褶皱会将真气化作火焰一般的灼热;有些褶皱让真气变得冷若冰霜;有些褶皱会让经过的真气化作漫天神魔的幻象;有些褶皱又将真气变成百草之芳香;还有的将真气化成雷霆、化成闪电,乃至化生出种种无形无相之属性,比如坚厚、比如奔腾、比如柔软、比如干燥、比如潮湿。

    更有些褶皱里头阻碍重重,便如一道又一道的门户,挡住了真气的去路。最外间的门户以喜怒哀乐为壁,进一道门方能看到自己或因恐惧、或因厌憎、或因哀伤而不愿意记得的种种回忆,但再要前进便更艰难了,只能从隐隐约约的门户缝隙中窥见一点儿时的记忆,那是婴孩时期的潜藏意识。常人的记忆力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深入,但若按照心宗所传的法诀,似乎这记忆还可以无限地挖下去。

    每一道门户后面都有藏得更深的门户,在睁开第一眼看这个世界的记忆之前,似乎还有远古人类祖先封存起来的印记,甚至是生命本源的奥秘……越是深入,就越感到脑器本身就是一个无穷大的世界,本身就有无量的空间与时间。

    忽然之间,秦征意识到以往对自身的理解是多么的浅薄。他感到自己面对的乃是浩瀚的大海,这个大海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被一层大雾挡住,这时雾气陡然吹散,眼前顿时便觉海阔天空。海面波涛汹涌,海底深邃万丈,海中又有无数大小岛屿,纵然只观照自身,亦有探之不尽、索之无穷的感觉,而味青罗所传授的法诀就像是一叶扁舟,引着他下海试水。

    “啊!这就是我的心!”

    真气在最表层的褶皱经行一周之后,就已经变成脑电微波——心宗称之为“念力”,这便是心宗“心言心象”之术的第一层境界——应言应象界。

    只听味青罗道:“‘应言应象界’为对自身的感应与对外界的反应阶段,是‘心言心象’法的基础,乃是炼气化神的第一层,修成此境界者会对天地间的灵场波动更加敏感,并能作出反应,练到深处可以摆脱语言表达与肢体表达的限制,不需要身体姿势、脸部神情和声音语言,直接以‘念力’与人沟通。”

    秦征问道:“那你现在用的,就是‘应言应象界’么?”

    “不是,”此时味青罗本身不动不言,却让秦征觉得她就站在自己身边,巧笑顾盼,说道,“‘应言应象界’的感应与反应还属于被动层次,要练成心言心象的第二层境界——‘色言色象界’,才能主动出击——当然那也就需要更加强大的念力。比如我现在就是以‘色言色象’之法和少主你沟通,我所发出来的念力已在咱们二人之间形成了一个第三方感应不到的虚化之境,这就是‘色言色象’界了。普通人处此虚化境界中只能听着看着,若少主练成了‘应言应象界’,便能在这个虚化之境中和奴家对话了。”

    说到这里味青罗微微一怔,随即省起,方才秦征问自己的那句话已不是开口说话,而是以“心言”在与自己沟通了。

    她不由得大吃一惊,道:“世间有一些人自言能看到鬼神,听到鬼神说话,其实就是这些人天生‘灵感’较强之故,能感应到别人感应不到的念力。少主你没练过本门的扎基功夫,只听我念诵一遍口诀就能发出心言,这天赋灵感之强,真是骇然听闻了!”

    秦征仍然以心言道:“方才你这口诀虽然新奇,引领我进入到一个全新的境界之中,不过其实也不怎么深奥嘛,听起来似曾相识。”

    味青罗听了这话不由得苦笑:“这口诀不深奥?少主你可知我花了多少年的时光才练成?”不过她的震惊只持续了一小会,随即展颜笑道,“对了,是我大惊小怪了,少主毕竟是方祖师爷转世,有这等天赋正是情理中事,何足为奇。”

    秦征吃了一惊,忽然想:“不好!她老说我是她的什么方祖师转世,那个方祖师,多半就是心魔。会不会她传我这套魔功其实是要将我往邪路上拖?”想到了这一点,心中戒惧,不敢再学,赶紧将注意力转移到玄光井中去,并将注意力集中在山门外的战场上。

    这时山门外已斗得十分激烈,两百多名甲士滚动起来,苻阳的十字斩在阵中来回冲突,追着孙宗乙不放。这个八门金锁阵中,有一个结合了两百一十六名甲士力量的力场,苻阳在王皮的辅佐下发出攻击,十字斩沿着力场的内在轨道劈杀,就如苻阳与两百甲士的力量合为一体,那是一斩而聚数万斤的力量!威力所至,非但尘土飞扬,就连最坚硬的山岩也是遇上就被绞成粉碎。

    孙宗乙手一震,掌中已出现一把宝剑,他也未飞剑离手,而是将剑作环形一挥,便有一道赤光剑气绕身一周如涟漪般荡漾开去,护住了他全身,共作三层。十字斩冲击过来时,接连劈开了三层赤光涟漪,到了孙宗乙身前仍有余威。孙宗乙举剑一挡,用上了借力打力之法,将十字斩弹了开去,他的人也微微一震。

    味青罗道:“苻阳靠着这个阵法,已有与孙宗乙一战之力,但仍然不是孙宗乙的对手。咦!厉害,厉害!”

    孙宗乙与苻阳这一硬撼之后,双方的战斗其实已由高潮暂时转入平缓期,所以秦征可看不出有什么厉害之处,随口就问:“厉害?”他这一随口之问,却已不知不觉地用上了心语,而非开口说话了。

    味青罗一笑,指着孙宗乙说:“少主,看事情不能只用肉眼,用肉眼看,只能看到皮毛表象,用心眼看,才能看到神髓啊。我说孙宗乙厉害,是因他与苻阳硬拼之时,在战意极为亢奋之时,心境却无半点破绽,他们双方硬拼过后,剑气转弱,可他也没有半分懈怠。看来他虽以剑气和苻阳全力周旋,却用七八分的精神在防范奴家呢。”

    秦征循着味青罗的指点,闭上了双目,只凭念力感应,果然若隐若现地感应到一些肉眼看不到、耳朵听不到的迹象。

    他人在山巅,为何却能感应到山下心境?这不是秦征的念力感应已经笼罩整座山峰,而是因为青羊子这座上清金鼎大阵真有夺天地造化之功,不只是一道气墙而已,其中还融汇着道家的精脉、气脉、神脉,非但沈莫怀的宝剑能够经由上清金鼎的内在轨道盘旋下山,就是味青罗和秦征的心神感应也能透过玄光井借由此鼎延伸开去。当日味青罗能够捕捉到杨钩等的心神,正是察觉到沈莫怀、朱融等残留在上清金鼎无形轨道上的气息,乃借由玄光井逆向出击,迷惑住了杨钩。可以说,这座上清金鼎的布设已由“天人感应”接近“天人合一”的境界了。

    但这时秦征却还不能理解这些,只是沉浸在对山门外战场的感应之中。随着感应的深入,他仿佛整个人就坐在战场之中,孙宗乙的剑气、苻阳的十字斩以及两百精甲战士的刀盾戈矛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些人的心声与魄动。

    那两百精甲战士士气高昂,可精神力都较为薄弱,他们的心就像一个个没有门户的房子,让秦征既能从门户中偶尔窥见他们的隐私,又觉得自己的元神若能行动还可以闯进去伤害他们的精神。苻阳那边则如一个碉堡,不但有长枪利盾防范森严,而且时时刻刻都有强弓射出利箭,叫人不敢侵犯。而王皮则仿佛坐在一片荆棘之中,贸然靠近会被刺伤,但荆棘中既有空隙,便有破绽可寻。

    只有孙宗乙,秦征感觉他就像坐在一团炽热的火焰之中,火焰化作圆形,就如中午时分的太阳,四面八方竟无半点缝隙,无论战场上如何激烈,这团火焰都保持着经久平衡的光明与炎热,不受战况高低起伏的半点影响。

    武学高手纵然不刻意去锻炼脑府,但元精与元气既足,灵台自然清明,元神也就自然而然地强大。孙宗乙能在战场上保持这样的心境,可比忽然的激昂热烈难上百倍。看明白这一点时,秦征也忍不住拍膝盖道:“厉害!厉害!”

    他这一下却不是心语了。朱融等人以肉眼观战,见战局转缓,感应自与秦征不同,听秦征大叫厉害心里都想:“这孩子真是,不知在大呼小叫什么。”

    忽然之间秦征叫道:“哎哟,他要出绝招了!”

    朱融等一愕,却见孙宗乙脚下踏出一个环形,激荡起好几圈的热流将精甲战士都逼在外围,手中长剑剑气凝聚,指定了王皮。这一来,不但朱融等人,战场上苻阳等也知他要发动大反攻了,只是被他的烈焰气流逼住,无法接近。

    王皮心中一紧,挥动“艮”旗,半数的战士马上层层叠叠,那相当于是一百零八层的甲盾加上一百零八层的肉盾,再考虑上阵法对战意与力场的凝聚作用,要射透这道层层叠叠的防御真得有开山劈岳的力量。

    王皮自忖身居其后必无危险,一边严密防范,一边已在准备反击了。

    孙宗乙运功良久,长剑上的剑气却忽然黯淡了下来。沈莫怀一见惊道:“不好!他竟然练成了虚实剑!”

    朱融、杨钩忙问:“什么是虚实剑?”

    沈莫怀还来不及回答,已见玄光井那边,孙宗乙手中宝剑已激射而出,一百零八名甲士全然不避,要舍命拦截,不料宝剑射到第一名甲士胸前时突然消失。王皮只觉眼前一花,军令案已被劈成了两截,同时胸口一痛。孙宗乙的宝剑已刺穿了自己的右胸,带着血花飞了出去,斜斜射向苻阳的后心。

    苻阳措手慌乱,要收回十字斩抵挡也来不及了,只是尽力一闪,左肩已被剑气刺穿,胳膊差点被卸了下来。主将和军师同时重伤并离开了此阵的阳枢、阴枢,阵势顿时大乱。

    暗中埋伏的五个宗极门弟子忽然蹿出,从生门杀入,从开门杀出。

    原本凝成一股强大力量的力场混乱起来,反而成了对甲士们的祸害,两百余名甲士竟被混乱气流带得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孙宗乙收回宝剑在手,一步步朝苻阳走来,沿途有甲士拦道他便随手劈翻。苻阳捂着伤口,自知再不走就得死在此处,一咬牙,大喝一声:“撤!”跃到奄奄一息的王皮身边一手把他抓起,忍着肩头剧痛纵跃出谷。

    秦军抛戈弃甲,纷纷随主将逃亡。

    五弟子要追时,孙宗乙道:“穷寇莫追!”

    一双眼睛朝山门望将上来,好像也能射出剑光一眼,叫玄光井这边的几个人都为之心寒。

    后山生死劫

    看孙宗乙已经打败了苻阳、王皮,秦家父子、朱融师徒便都知道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了,虽然还有一个上清金鼎气墙,但很显然这道气墙根本就挡不住孙宗乙。经此一战,山上所有人对孙宗乙功力的评价又高了不少,同时也多怕了三分,就连味青罗也深为忌惮。

    孙宗乙持剑在手,就要如上次一般凝聚真气,将上清金鼎气墙熔开一个洞口来。沈莫怀挣扎着起来说:“我来挡他一挡。”摸出了雀侯,剑未出手,却已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这两日过去,因诸忧扰心,他的伤势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秦征扶住了他,就向味青罗看去。味青罗道:“少主,其实我也没把握能胜孙宗乙,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定能设法拖住他,让少主和你的朋友全身而退。”

    秦渭忽然向天一笑,笑声中竟是苍凉,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道:“冰儿,不!征儿,从今以后,你就不是玄家子弟了。以后你就叫秦征,不要叫什么玄冰了——这个名字,给我忘了它!以后你就姓秦,不姓玄了!”

    所有人连味青罗都是一呆,又听秦渭道:“征儿,你答应我,答应我!”

    秦征跪下哭道:“爹爹,你为什么这么说……”

    秦渭抚摸着他的额头,道:“其实……”看看味青罗,再看看玄光井那边的孙宗乙,咬了咬牙,终于道,“其实……其实爹爹并不希望你复仇,也没有希望你振兴玄家的意思,更谈不上什么称霸天下。爹爹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好好地、快活地活下去……”

    朱融在一边也叹息道:“老左,你这话可是奢望了,乱世之人,不如太平之狗!要过平安日子,谈何容易!”

    秦渭惨然一笑,说:“都怪我自己没本事啊,连儿子亦无法保全。

    但征儿你要是上了长白山,进了箕子冢,那……那今生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味青罗插口道:“玄老先生,家师、严师叔以及我心宗上下,一定都会善待少主的,这一点你可放心!”

    秦渭却不断地摇头。

    他虽然没说什么原因,但沈莫怀却看出了他眼神中的忧虑与恐惧,心想:“秦老伯必有不能为外人道的难处。他先前说秦征上了长白山会有生命危险,多半不是虚语。”

    秦渭深吸一口气,对秦征说:“征儿,刚才我说的话,你还没答应我!”

    秦征在他殷殷期待的目光中无法拒绝,只好点头,说:“好,我答应爹爹。”

    秦渭又道:“你再答应我,不要复仇!那心魔转世的事情,我本来也该和你好好说说,但现在你既然答应了,那事不提也罢。孩子啊,你就把今天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记!就当你是今天才出生,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快快乐乐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秦征一阵哽咽,扑到秦渭怀中道:“爹爹,我是希望能够过平安快活的日子,但那是要和爹爹一起,若只有我一个人,叫我如何快活?”

    秦渭揽着儿子,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但还是道:“孩子,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秦征不敢拂逆父亲最后的嘱托,把牙齿咬得出血:“好,我答应爹爹!”

    秦渭这才满意地笑了笑,笑容里尽是苦涩。旁边沈莫怀等听了他父子如此对话,都知生离死别就在眼前,各自伤怀。

    看看玄光井,这时孙宗乙已将那个缺口扩大到一尺方圆,秦渭说:“看来只要再过一炷香时间……”话没说完,那个破口忽然加剧扩大,在一眨眼间变成三尺方圆、四尺方圆、一丈方圆!

    孙宗乙一呆,便收了剑,向前踏上了几步,却已过了山门,几个弟子一起欢呼雀跃。原来此山谷天地之气大和谐的时刻已经到来,上清金鼎气墙竟然在这时彻底消失。

    秦渭脸上的愁苦忽然化作临死前看破一切的解脱,叹道:“青羊真人对我们最后的一点庇护也消失了,这分明是天意啊。”对朱融道,“朱兄,求你照顾小儿!”便向山下迈去。

    秦征已知乃父是准备独自赴难,明知跟上去也于事无补,却还是叫了一声:“爹!”追了上去。

    秦渭回身推开他,怒道:“刚才你答应我什么了?”

    秦征却叫道:“孩儿是答应了,可要我眼睁睁看着爹爹你去送死,我做不到!咱们就一起去见孙宗乙。这个黑白颠倒、众生劳苦的世界,我孤零零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死便死吧,到了地下,刚好可以去和娘亲、弟弟他们团聚!”

    秦渭听了这几句话也不由得呆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劝了,忽然听沈莫怀叫道:“你们等等!”

    这个身怀绝技的少年站了起来,掌中雀侯不断发出有如蚕丝一般若隐若现的剑气,却不是刺向别人,而是逆向刺向他自己。奇怪的是,随着剑气刺入他的奇经八脉,他的人反而站得越来越稳,似乎正在恢复功力。

    朱融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呼道:“天兵解体!”

    秦征吃了一惊,记起秦渭跟他说过的话来,心想:“爹爹曾说,宗极门有一路极为奇异的剑法叫天兵解体,是以剑气刺激经脉,使人发挥出超常力量,但这力量不可持久,而且过后对人伤害极大!莫怀他……”

    秦征猜测得没错,此时沈莫怀用的正是“外天兵解体”,他激发出力量以后,抹去了嘴角的血丝,对秦渭笑道:“现在上清金鼎既已消失,后山说不定有出路呢!秦老伯,我背你走!”却对朱融说,“待会宗极门的人若追了上来,你就告诉他‘玄冰’已经背着父亲从后山逃走了!”说着跑了过去将秦渭背起。

    秦渭叫道:“沈公子,这,这……”

    沈莫怀却已跑到门边。

    秦征快走几步要想追上,忽然四肢关节一痛,却是沈莫怀以剑气封住了他的手足经脉,跟着一推将他推得跌坐在地,道:“阿征,我带不了两个人走,你留在这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秦征怀中,道,“别担心我,兄弟我死不了!”说着飞步出门,跑向后山。

    秦征挣扎着要跟去,却哪里动弹得了?急得不行,转头问朱融:“朱伯伯,后山有出路吗?”

    朱融道:“这可难说……”

    猛地杨钩一声惊呼,似乎他从玄光井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秦征这时离玄光井有五尺左右,张望不到,就叫:“杨大哥,帮我一把,让我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钩拉了他到井边,秦征一望之下魂飞魄散。原来孙宗乙踏入山门之后,发现阴阳磁山的干扰已经没有了,他怕夜长梦多,竟然御剑飞行冲了上来。御剑而来,其快可知,青羊宫所在的这座先天峰也非甚高,秦渭交代了那么多话,之后沈莫怀又施展天兵解体,误了时间,沈莫怀背着秦渭出去时已被孙宗乙瞧见。

    沈莫怀脚下停了一停,这时他人就在道观门前,静夜中传来了他的惊呼:“呀哟!爹爹,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玄光井将这一切显现得极为真切,只见孙宗乙一听双眼一睁,秦征却惊道:“他……他怎么当着孙宗乙的面说这种话!”

    杨钩道:“那还用说?这小子是脑子坏了!在孙宗乙面前假扮你呢!他这哪里还是寻路逃跑?分明是自杀嘛!”杨钩做混混惯了,语气轻薄,但见沈莫怀如此舍身为友,眼眶竟不自觉地有些湿润。

    秦征更是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玄光井中,沈莫怀已背着秦渭逃向后山。朱融本来已打定主意不管秦家的事,以求独善其身,这时也忍不住,伸手入井在那个小八卦上操作机关,便有几道电光在孙宗乙身前闪烁,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是青羊子留下的五雷阵法。可惜雷电之产生在于天地阴阳二气的摩擦矛盾,此刻青羊谷内天地元气大和谐,雷电威力大减,哪里拦得住孙宗乙?只挡得他一挡,便被他闯过了这五雷阵。他也不入观,就带着赶上来的五个弟子向后山追去。

    沈莫怀神行之功佳妙,若是空身御剑飞行,说不定孙宗乙还追他不上,但这时背着一个秦渭,又不敢御剑,速度便慢了许多。朱融叹息道:“完了完了,看来最多逃到石梁中段,就要被追上。”

    这青羊谷以先天、后天两峰最为重要,先天峰位于山谷中央,位置重要,却非甚高。后天峰位于正南,乃是全谷最高的山峰,山峰上有一座七层玲珑塔,两峰之间,有一道石梁将之联在一起。秦征看得心头大急,忙问:“朱伯伯,还有没有别的机关?快,快啊!”

    朱融的回答却叫他失望:“没了……”

    看着父亲与好友马上就要遇难,秦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犹如被火烘烤,难受到了极点,猛地抬头看见了味青罗,喝道:“味青罗,你快去救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朋友!”

    味青罗眼睛一亮,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却又偏偏好整以暇道:“那少主是答应和我上长白山了?”

    秦征叫道:“答应,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

    味青罗道:“君子一言!”

    秦征应道:“快马一鞭!”

    “好!”味青罗咯咯一笑,有如影魅一般飘了出去,就如一片柳叶被风吹出去一般。这时夜色极黑,她如此身法有如鬼魂,叫朱融、杨钩都看得心头一冷,心想:“这女人不是人,是鬼!”

    味青罗身法虽快,但毕竟出发得慢了,她才出门没多久,孙宗乙便已追上了沈莫怀,御剑而起,落在沈莫怀身前,五个弟子挡在沈莫怀身后,眼看是无路可逃。这石梁两旁都是万丈深渊,若是掉了下去势必粉身碎骨。

    孙宗乙微笑赞叹道:“玄冰贤侄,不想你的遁行之术青出于蓝,远胜乃父啊。”看看沈莫怀眉间凝聚着几道剑纹煞气,忽明白了过来道:“原来是有高人以外天兵解体之术刺你经脉,提升了你的功力啊,不过那高人怎么自己却不现身呢?”

    忽然后头严周震叫道:“师叔,又有人来了!”

    却见一条人影一闪一闪地逼近,每一闪都是数丈距离,孙宗乙脸色一变:“是箕子冢的人!”他一见之下,便知是自己最忌惮的那个心宗高手到了,看了沈莫怀背上秦渭一眼,眼神极为奇怪,口中道,“秦兄,为免夜长梦多,对不住了!”

    一股炽热的剑气包裹着他的赤霞宝剑直逼过来,石梁之上避无可避,沈莫怀就要硬拼。秦渭忽然奋起最后的力量跳起,扑到前面,要抱住那柄剑,却被那把宝剑扎了个实。但宝剑被他这一冲之势也带得歪了,斜斜飞入左边的万丈深渊,没于云烟缭绕之中,只有秦渭的惨叫断续传来,终于由痛楚之声转为呻吟,又变得无声无息了。

    玄光井旁秦征大叫一声,心脏就像落入颅血飞轮一般被绞成粉碎,眼泪鼻涕都失去了控制,却又哭不出声来,一时间只觉得双眼迷蒙,似乎天地亦将崩塌。

    味青罗赶到之时,孙宗乙已收回宝剑,他盯着味青罗冷笑道:“妖女,你来迟了!”

    五个宗极门弟子一字排开,五人肩头相接,一人闭眼,一人捂耳,一人捏鼻,一人以牙齿咬住舌头,一人作身体僵硬状。杨钩看不明白,朱融道:“心魔传人乱人心境,靠的是以色入幻,让人看见幻象,产生幻听,闻到异香奇臭,吃到幻味,甚至使人产生刀割、针刺、火烤、冰冻、艳女爱抚等诸般幻触。这五个宗极门弟子现在是自断眼耳嗅味触五感,他们五人一体,收摄心神,形成一道‘心防’,又将五感断绝,心魔传人要乱他们的心境就难了!若直接动手,那却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了。”

    果然味青罗见他们如此,脸色微微一变。

    秦征在玄光井那头恨恨不已,连连祈祷味青罗赶紧突破宗极门五弟子的联防,父亲救不了了,至少要救出好朋友。

    然而宗极门五弟子的修为其实都不浅,又都是童子身,定力亦足,五人连体,心如止水。味青罗所擅乃是乘虚而入,正面进攻而对方又全力防范时,她想攻破对方的心防就非易事了。

    五弟子暂时拦住了味青罗,孙宗乙持剑即将击下,看了沈莫怀一眼。沈莫怀见他眼神中竟有悲悯之意,怒骂道:“你个伪君子,要杀就杀!干嘛拿这样的眼神看人!”

    忽有一个极美却又极冰的声音说:“噫!名门子弟,出言怎可如此粗鲁?”

    声音发自云端,似从仙界传来,话说得并不大声,但满山谷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宗乙、味青罗都为之一凛,知道又有一个大高手到了。

    秦征愕了良久,忽然泪流满面,也不知是悲是喜:“是莫怀的师父……莫怀的师父终于来了!”

    凰翎乍现

    日出了。朝霞万道披散开来,笼罩住了整个青羊谷。

    深渊之上,绝壁之侧,云雾之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灭蒙,灭蒙的背上站着一人,风华绝代,背靠朝阳,明艳不可方物。

    味青罗素来自信美貌无双,这时见了鸟上之人却如孔雀遇见凤凰,虽不至于自惭形秽,却也敛容黯然。

    灭蒙背上之人,正是沈莫怀的师父。她于云雾中来,先听到沈莫怀的声音,寻声而至,再见沈莫怀身处孙宗乙剑锋之下,脸色一变,脚一点离开了灭蒙,整个人忽然化作一道剑尘冲了过来,玄光井都跟不上她的速度。秦征再定眼看时,石梁上已经不见沈莫怀的身影,玄光井再为转动,才见沈莫怀的师父又已站在灭蒙上,怀中却多了一个受伤的少年。

    沈莫怀先是被孙宗乙震伤,跟着又以天兵解体之法刺激自己的经脉——那虽然暂时激发了自己的力量,却分明是伤上加伤。

    他的师父虽然不明沈莫怀受伤的经过,但见徒弟伤成这样,心中一痛。沈莫怀张口要叫,却又哇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尽数喷在他师父的衣襟上。他师父素有洁癖,这时却只有怜惜,没有厌嫌,摸了一下徒弟的额头,道:“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手指在沈莫怀头上一点。沈莫怀只觉得额头一凉,就此昏昏睡去。

    孙宗乙运起丹田真气,呼唤道:“湛师妹,你怎么也来了?”

    他这声呼唤是以真气传出,朱融、秦征等在观中却也听到了,秦征惊道:“难道她也是宗极门的!”

    哪知沈莫怀的师父却冷冷道:“谁是你师妹!”取过沈莫怀紧握在掌心的雀侯,便朝空中一抛,雀侯在空中马上泛出以绿色为主色调的五彩光华,有如孔雀展开了它最骄傲的尾屏。

    这时宗极门五弟子已经撤了“绝五感心防”,望见空中雀侯发出的剑光,严周震惊道:“孔雀开屏!”

    便见那团剑光化作一阵光雨,无差别地对准石梁上所有人,连味青罗也被笼罩在内。光雨虽尚未落下,但光是看到那阵光芒,连杨钩也瞧出这招“孔雀开屏”可比沈莫怀施展的“孔雀开屏”威力强出不知几何。

    孙宗乙与五弟子运气防备之时,旁边味青罗也是心头火起,暗想:“这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攻击?”她对宗极门的剑法有先天恶感,内心深处又暗暗嫉妒鸟上人的美貌,一声冷笑,在光雨到达之前,朝那灭蒙一笑。她的摄心术不但能摄人,对禽兽竟也有效,灭蒙被她摄住了心神,竟然在光雨落下之际冲了过来,替她挡住了剑光。

    味青罗咯咯一笑,甚是得意。沈莫怀的师父愠道:“是箕子冢的弟子么?哼!严三畏也不敢惹我,你个萤虫之光,敢在我面前放肆!”一举手,收了光雨,七十二把短剑合而为一,仍然变成了雀侯。她伸指在雀侯上一弹,味青罗正防备她要发飞剑,不料却猛听“嘤咛”一声。那绝代丽人伸指一弹,发出的剑鸣不像金属震动,却似是神鸟啼叫——这是以剑破心的绝世武学。

    秦征正布开“应言应象”境界,借玄光井体察战场情况,听到这声鸣叫,便如有一头猛禽扑入他的心境直袭他的精魂。他大叫一声,慌忙撤了“应言应象”界,却已头痛欲裂,精神受伤不轻。

    他只是受到波及,又隔着玄光井,犹且如此。味青罗首当其冲,更是在这一声神鸟啼叫的剑鸣之后便惨呼一声,堕入了万丈深谷。灭蒙心神摆脱了控制后又稳住了身形。

    见她伤了心魔传人,孙宗乙大喜,正要上前叙话时,空中沈莫怀的师父冷笑一声,一招手,绿光再次射出,依然是以七十二点光雨笼罩整座石梁。孙宗乙大惊,担心五弟子抵挡不住,赶紧跳到五弟子身边,发出宝剑,剑气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四化为八,层层变化展开,又抟在一起,形成了一把剑光伞以抵挡那阵绿色光雨。

    光雨碰上剑光伞后纷纷反弹。五弟子见孙宗乙如此神通,正要喝彩,却见孙宗乙左手抚胸,鲜血从他的手指缝中渗了出来,竟已受了重伤。五弟子又惊又疑:“刚才‘孔雀开屏’的剑光分明已被师叔的‘流光飞盾’全部挡住了,怎么还会……”

    却听孙宗乙苦笑一声,道:“湛……唉,湛女侠,不想你功力精进如斯,出招毫无征兆,举手投足间便使出了‘虚实剑’!罢了罢了,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杀就杀我吧。”指着严周震等人道,“这些孩子却没什么过错,念在武学同脉,还请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五弟子却都已跳在孙宗乙身前将他团团围住,不肯离开。

    鸟上佳人见状,冷冷道:“这几个小伙子,倒有几分骨气。”看看被她抱在左手的沈莫怀,觉他呼吸沉稳,料来已无性命之忧,便道:“今天就这么算了吧,但这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哼!我就到江南去把天都峰翻过来!”云袖一拂,收了雀侯,灭蒙掉了个头,转身飞出青羊谷,消失于朝霞云雾之中。

    她人去得远了,宗极门五弟子却余惊未定。严周震忍不住问:“师叔,这人是谁?她的剑法好像是本门剑法,但……但这剑法……”他之所以词不达意,是因为剑法实在是太高,高到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地步。

    孙宗乙捂着伤口,神色黯淡,道:“先回去再说吧!快走,快走!”

    五弟子在两日间连遇强敌,锐气早已消尽,心想这青羊谷危机四伏,若再杀出个绝顶高手来如何抵挡?慌忙扶了孙宗乙下山去了。

    宗极门的人这么一走,原本高手纷至、激战频起的青羊谷忽然间就冷静了下来,片刻之前还喧闹非凡,片刻之后便冷寂万分。到了中午时,秦征被沈莫怀封住的经脉一通,马上就跳起来向石梁奔去。朱融、杨钩怕他寻短见也一路跟了去,到了秦渭堕崖的地方秦征放声大哭,眼泪流完,继之以哽咽,从中午直到深夜,竟然滴水不进。

    朱融对杨钩说:“这小子这样下去不行啊!”

    杨钩骂道:“这小子没有好带挈,才来了半天就给我们惹了这么多的麻烦,不如别理他算了。”

    朱融道:“他父亲终究是将他托付给了我,我当时也没回绝,现在总不能就不理他。”

    杨钩再看秦征,见他仿佛丧失了所有力量,在石梁边整个人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掉进万丈深渊。杨钩本来嫌秦征父子差点将自己拖入大祸之中,但这时见秦征如此哭法,又动了恻隐之心,心想:“半个时辰之前,他还有个老父相依为命,但从今往后,他就和我一样了,孤零零的只剩下自己,再无半个亲人可以依靠、可以牵挂。”

    杨钩本人亦是战乱中的一个孤儿,因此很明白那是一种可怕的空虚感,让人觉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心想:“我从小无父无母,那也就算了,他却是有着个好老爹,却又忽然没了,实在是比我还可怜。”便走上前去,把秦征从悬崖边往后拉开了几步,说:“阿征老弟,别哭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这个世界上比你惨的人多了去。往后啊,你就跟我们过,这么大个人了,只要不撞到胡人的刀口马蹄之下,总能活下去的。”

    朱融也来相劝,秦征却半句也听不进去,眼看开解无甚成效,杨钩恼了起来,激他道:“秦征,你个浑小子!难道你就打算这么下去?你的杀父仇人可还活得好好的呢!难道你这样哭就能把孙宗乙哭死不成?能把天都峰哭倒不成?”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说得秦征心中一震:“不错!我不能沉迷堕落,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倏地站了起来。朱融杨钩见他振作,都是一喜,便听秦征叫道:“我要练功,我要报仇!”满腔的哀伤都化作了仇恨,大叫着,“我不能死,我要报仇!”

    他站起来后就冲了出去,仿佛就要去找仇人拼命,跨出两步却忽然跌倒。原来他悲伤之余,又一日未尽水米,体力早透支得差不多了。

    朱融道:“我回去给他煮点东西吃,你背他下来。”

    杨钩骂道:“这小子真浑!总没好带挈!”抱怨归抱怨,还是将秦征背了起来,他武功平平,背着秦征在崎岖的山道上走得有点吃力。

    秦征伏在他背上起起伏伏。杨钩那不算坚强的背脊,隔着衣服透过来的温暖,让秦征在迷糊中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回到了自己还在秦渭背上的时候,那是他有生第一次感到安全,感到自己的这个生命有了个依靠……

    “阿爹……”他叫了一句,手也抓紧了那对肩膀。

    “哈哈,不是阿爹,是阿兄。”杨钩并没有太留神秦征的状态,轻轻一笑。

    不是阿爹,是阿兄?

    阿兄,阿兄……

    是的,这个背脊,比起阿爹的背脊来稚嫩了许多,但不知为何也给秦征带来了一种依靠感,秦渭死后那种不断向深渊堕落的感觉仿佛也止住了。他迷糊中又将杨钩的肩头揽得更紧些,时光仿佛也在往回流,回流到了那个连记忆都还没有的婴孩时代。

    到了,朱融看看秦征在杨钩背上的睡相,忍不住失笑起来,说:“你看他这模样,还流着口水——倒好像个三岁小孩,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敢相信这小子是心魔转世?”

    杨钩笑道:“真的么?我也瞧瞧。”要将秦征放在自己的床铺上,秦征攀住自己肩膀的双手却还不肯放开。朱融帮忙把他的两手掰开了,跟着塞了个枕头给他,秦征便顺势抱住了,杨钩见了忍不住哈的一笑。

    朱融捂住他的嘴说:“别太大声了,让他睡一会吧,他可多久没睡了?”

    秦征这一觉睡得好长,再醒来时,米汤都已经熬成糊了。杨钩扔了一个碗给他说:“自己打粥喝吧。可别说要哥哥我喂你。”他那语气,真是半点见外与客气都没有。不知为何,秦征反而心头一暖,人也平静多了,呼呼呼吞了半碗米糊,跟着又趴下睡觉,再醒来心情已经平静多了,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朱融、杨钩却都不在屋内。他寻到道观后头,映入眼帘的是几畦菜地,朱融正忙着除草,杨钩趴在一旁叫嚷着说累。朱融怒道:“累?不干活你吃什么!”杨钩叫道:“师父啊,咱们可是千门中人啊,一身的本事,下山找个市镇走一圈,还怕搞不到钱使?”朱融冷笑道:“山外的世界有那么好待,我们还躲到这里来?这里的日子虽然辛苦,但胜在太平。”瞧见秦征,招呼道,“阿征,你也过来帮忙!”

    秦征没干过农活,挽了裤腿下地,却笨手笨脚的,上不了手。朱融忍不住骂了他两句,秦征的泪水忽然扑扑而下,杨钩有些惊讶,笑道:“师父,你把秦征骂哭了。”

    朱融也皱起了眉头:“秦征,你又不是大姑娘,怎么被朱伯伯骂两句就哭了?”

    秦征忙把眼泪擦了,说道:“朱伯伯,我不是怕被你骂,我是想起了我爹爹。我们父子两人多年来一直寻找的就是这样一个世外乐土,若是我爹爹仍在,咱们四人就在这山谷中自耕自种自食,那可有多快活。

    但现在……”

    朱融反而被他说得呆了,叹道:“你爹爹已经走了,那是不可能改变的事情,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还好现在宗极门的人一定认定你那个朋友才是心魔转世,不会再来找你。以后呢你就跟朱伯伯过日子,只要手脚勤快些,便饿不着你。”

    秦征捏着一把泥土,说:“要是我爹爹还在,我是巴不得有这样的日子,但现在……现在我大仇未报,怎么能在这里浑浑噩噩地种田?”

    朱融叹道:“孩子,我劝你还是趁早息了这念头,听你父亲的话,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想找宗极门报仇了,报不了仇的。”

    杨钩也说:“对啊,你连宗极门那几个小弟子都打不过呢,报什么仇?”

    秦征叫道:“杨钩大哥,之前你还激励我报仇的!”

    杨钩笑道:“那时我是怕你想不开,所以激你一激,现在你精神也恢复了,我哪里还能叫你去送死?就别想那么多了,你要是想下山逛逛散心,哥哥陪你去,但你要是想报仇——拜托,宗极门我们惹不起的。”

    两人说来说去,只是劝秦征认命。秦征别过脸去,不接他的话。

    这日忙完了农活,满身的汗臭,杨钩就引他到澡房洗澡,脱衣服时,怀里掉出一个手卷来,他想起这是沈莫怀临走时塞给自己的事物,捡起来一看,只见封皮写着“破剑要诀”四个字。字迹在凌厉中还藏着几分柔情,柔情中又透射出极深的怨意,似是女子手笔,看手卷尚新,当非古物。秦征心想:“这莫非是莫怀的师父给他的?”一想起那位绝代佳人在石梁上空施展的绝世剑法,忍不住心头激动。下面又有一行小字写道:“依此诀要,可破尽宗极门诸般剑法。”

    这句话真是狂得可以,若别人说将出来,连秦征也要嗤之以鼻,但他想这手卷很可能出自沈莫怀的师父之手,再联想起那位绝代高手举手之间便击毙味青罗、重创孙宗乙,剑法之高,自己以前别说见过、听过,连想都想象不到。一念及此,秦征如获至宝,欢呼一声,澡也不洗了,就在灯下打开了手卷阅读。

    他只读了几行字就忽然傻了眼。原来这手卷只有短短四千余字,从开篇开始就尽是极高深的剑理,既无入门扎基的描述,也无具体的招式图谱,显然这手卷是写给根基深厚的武道高手看的。秦征虽学了一些旁门杂学,可惜博而不精,手卷上的字他个个都认得,但通篇读下来却如看天书,读完之后完全不知道里头说的是什么意思。尤其是最后数百字,来来去去说什么“自此而臻彼、由后而返前”“借得反太极、乃破因果律”,全然不知所云。

    他先是失望,随即又想:“是了,宗极门是当世剑道所归,这手卷却说能破尽宗极门的剑法,那这要诀本身自然也是极高深的了。我这么点本事,要是一读就懂了,那才是怪事呢!”

    他拿着这本“破剑要诀”来找朱融、杨钩,他们师徒俩正在争执,原来朱融说前天晚上他们睡下以后多半有小偷光临青羊谷,杨钩却笑话他师父无中生有:“小偷?他能在这座破道观偷什么值钱的东西啊?没有!再说,这座破道观也没丢什么。”

    朱融却坚持说有些蛛丝马迹:“昨天我也以为自己睡迷糊了,但现在定下心来,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杨钩问:“什么蛛丝马迹?”朱融道:“那个上清金鼎昨天早上才慢慢恢复,所以前天晚上我本来是打算守夜不睡的,不料最后不知不觉中还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好沉了。我念想着,我们有可能是中了毒,或者是中了香术,这里头一定有问题的!”不过他也提不出更有力的证据来。一抬头看见秦征,问道:“阿征,有什么事情吗?”

    秦征便取出那手卷来,将其来历告诉朱融,朱融一听又惊又喜:“你说,这是湛若离留下来的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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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天出现的那个骑在青色大鸟上的女人啊!你不是说她是沈莫怀的师父吗?”

    “她是沈莫怀的师父,”秦征也忽然想起孙宗乙曾叫沈莫怀的师父作湛师妹,“不过我不知道她叫湛若离。”

    朱融呵呵一笑,道:“你们还小,所以不知道她的大名。不过那天我一听孙宗乙叫唤她的姓氏,就猜到是她了。姓湛的人本不多,而天下间除了她以外,也寻不到第二个这么厉害的女人了。”

    杨钩也被吊起了兴趣,问:“这个湛若离的剑法,已经不能用高明来形容了,简直是恐怖。孙宗乙和味青罗那么厉害的人,也不是她一合之将。师父,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朱融嘿了一声,说:“你们两个小子,可曾听说过‘玄门五老、剑宗三传’这八个字?”

    两人一听都道:“那自然听过,我们耳朵又不聋,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秦征道:“玄门五老说的是当今玄门五大宗师,青羊真人就是其中之一。至于剑宗三传,听说是当今世上最顶尖的三位剑道高手。”

    杨钩笑道:“我知道的比你还多些,剑宗三传即无争剑、凤剑和凰剑。其中无争剑上九先生叫谢聃,号称剑法天下第一,凤剑、凰剑又合称凤凰双剑,据说武功也不在无争剑之下。凤凰双剑的名字我不大记得了,嗯,凤剑好像姓陆,凰剑好像姓湛……啊!姓湛!难道——”

    “不错!”朱融道,“那天出现在青羊谷的这个湛若离,应该就是剑宗三传中的凰剑湛若离了。”

    杨钩讶道:“那大美女是天下三大剑道宗师之一?怎么那么年轻啊!”

    “年轻?”朱融笑道,“那只是驻颜有术罢了,人家威震天下的时候,你们两个小崽子都还没出世呢!”

    秦征出神良久,又道:“不过我爹爹曾说,天下各派剑法,推宗极门第一,可为什么天下最顶尖的三大剑道宗师,却没有宗极门的人呢?”

    朱融笑道:“谁说没有宗极门的人?这剑宗三传,都是出自宗极门啊。”

    秦征骇得差点栽倒!凰剑湛若离的本事他总算是见识过了,他自忖自己就算穷尽一生之力恐怕也难望其项背,若是湛若离和与她齐名的凤剑,以及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神剑”的上九先生都是宗极门的人,那他要报这大仇,哪里还有半点希望?

    拜师

    朱融辨颜观色,便看破了秦征的心思,安慰道:“你放心吧,我听说剑宗三传虽出身宗极门,却都不奉掌门号令,也不参与对玄家的追杀,与宗极门的关系可以说是若即若离。要不是这样,你们玄家哪里还活得到现在?”

    秦征定了定神,看看手卷上“破尽宗极门诸般剑法”的字迹,心想:“莫怀的师父对宗极门好像很有恶感,听她常常要莫怀去闹天都峰么?”便问朱融剑宗三传和宗极门是否有什么恩怨。

    朱融道:“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杨钩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拆散了凤凰双剑,所以凤凰双剑就都恨起他们了?”

    “拆散凤凰双剑?”正出神的秦征也被这个话题吸引住了。

    “是啊,你没听过那个传说吗?”杨钩道,“据说这凤凰双剑,年轻的时候既是一对情侣,也是一对侠侣,后来却被人拆散了,凤凰分飞。师父,他们是不是被宗极门的掌门拆散的?”

    朱融一笑:“不是,宗极门的掌门王聃衍本领虽高、威权虽重,只怕也还没法致令凤凰分飞。当年凤剑凰剑,双剑合璧,天下无敌,纵横四海,行侠仗义,留下了许多美事佳闻。不过到了他们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却出了意外。我听说,拆散这对凤凰的乃是凤剑陆宗念的母亲。陆家乃是江南名门,凰剑湛若离剑法虽高,却是出身庶族,陆老夫人以为两人门户不对,竟而棒打鸳鸯,做主让儿子娶了王家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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