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跨出了药衡堂。
身后,隐约听到谷栋压着嗓子跟南门双说了什么。再后面是顾远宁低的咒骂声。
走出院子五十步,南门原在一棵老银杏树下停了脚。
他转过身,看着秦昊,沉默了半晌。
“秦先生——不,陈道长,你今天出手的事,后面会有麻烦。”
“我知道。”
“谷栋这个人睚眦必报,顾远宁更是个小人。你废了崔老头的腿,沙南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秦昊抬起手,活动了两下手腕。
“南门先生,你今天挡在我前面那一掌——我记着了。”
南门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笑。
“老头子挨一掌不碍事。倒是后天的比试……”
他压低声音:“陈道长,你若是能在比试里拿下头名——那些丹方,我保你看到。”
“好。”
南门原点头,又回头朝药衡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有件事提前跟你说——这次比试的第一关,是诊断。”
“诊断谁?”
“南门剑。”
秦昊挑了下眉。
南门原叹了口气:“那孩子身上有暗疾,在家里瞒了大半年了。这一关——谁能看出他的问题,谁就过了第一轮。”
秦昊没多问,拢着袖子跟南门原往回走。
银杏树的枯叶被风卷起来,落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身后远处,药衡堂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那些人还在里面没散。
两天后的比试。
秦昊忽然想到什么,偏头看了南门原一眼。
“南门先生,谷栋今天被我按在地上那一下——他还会参加比试?”
南门原步子没停,低声回了一句。
“他要是不参加,那才叫奇了。”
——
两天过得不快。
秦昊住在南门原的小院里,白天翻看南门原提供的几本丹方册子,晚上自己琢磨配比。
那些册子里的东西大多不稀奇,但偶尔冒出来一两个配伍思路,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南门原每天过来坐一会儿,喝两杯茶,聊几句有的没的。
关于比试的具体规则,他只透露了“诊断”这一条,其余的说是比试当天才会公布。
第三天上午。
药衡堂里重新摆了桌椅,格局跟前天不同。正中间放了一把黄花梨圈椅,旁边搁着一张矮几。圈椅两侧,八把椅子分成两排。
秦昊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谷栋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脸上的肿消了些,但右腮帮子还带着淡青色的痕迹。
他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觉得不舒服。
沙南老者崔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进来。
右腿打着厚的夹板,整条腿直挺挺地伸在前面。三角眼盯着门口的方向,等秦昊进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孙伯言坐在右边第二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黑纱女人坐在最末的位置,依旧是那身玄色衣裙,面纱遮得严实。她旁边空了一个座位——是留给秦昊的。
南门剑坐在正中间那把黄花梨圈椅上。
今天他换了一身素色长衫,面色比前天淡了几分。腰间的白玉牌没挂,手搭在扶手上,指尖隐约有些发青。
这些细节秦昊进门就注意到了。
他走过去,在黑纱女人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两手拢进袖子里。
上官柔和江知予坐在观礼席——厅侧面的一排长椅上。沈白粥的轮椅停在江知予旁边。顾星眠没来。
南门双坐在上首主位,面前摆着一壶茶。他身后站着南门何和两个护卫。
南门原坐在主位下首的客座。
“人齐了。”南门双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全场,“规矩简单——今天第一关,诊断。”
他抬手指了指坐在中央的南门剑。
“我侄子身上有暗疾,在座的各位都是丹道高手,望闻问切总该懂几分。谁能把他的症状说准,谁就过关。”
话音落下,厅里没人吭声。
南门双又补了一句:“一个一个来。按座次,从左边第一位开始。”
谷栋。
璃江药王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走到南门剑面前,没急着伸手,先围着圈椅转了半圈,打量了南门剑两眼。
然后他蹲下身,右手三指搭在南门剑左腕上。
闭目,把脉。
大约两分钟后,谷栋睁开眼,站起来,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
“脉象沉涩,气滞于中焦,肝火郁结。应当是长期炼药时吸入丹毒所致,毒气积于肝胆,压迫脾胃运化。病程——大概三年左右。”
他的语气很笃定。
南门双没表态,只是微点头。
下一个,沙南老者。
崔某被人推到南门剑面前。他坐在轮椅上够不着,南门剑主动把手腕送过去搭在矮几上。
老者用左手把脉,右腿那条废掉的腿时不时抽搐一下。
一分钟后他收手。
“肝胆有淤,肺经不畅,心包络微有滞涩。脉弦紧,右关偏沉。我的判断跟谷老弟差不多——丹毒蓄积,累及肝肺。另外……”
他顿了一下,三角眼眯了眯:“心脉那一点滞涩——是不是用过什么固本培元的猛药?药力压着毒气没清,反而把邪毒裹在里面了。”
这番诊断比谷栋的更细了一层。
南门双的脸上多了一点表情,侧头看了南门原一眼。
南门原没反应。
接下来是孙伯言。
金陵医圣走过去,把脉时间最长——足四分多钟。
收手之后回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诸位说的不错,确实有丹毒沉积。但我的判断稍有不同——这毒不是炼药时吸入的。”
谷栋皱眉。
孙伯言不紧不慢:
“南门少主的丹毒是经口服入的。有人给他吃了含有暗毒的丹药,毒素沿脾胃吸收后入了奇经八脉。入口的时间……起码五年以上。”
这话一出,厅里气氛微变。
经口服入——那就是有人下毒。
南门双的面色沉了下来。
南门剑坐在圈椅上,脸上没什么波动,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蜷了蜷。
现在——轮到秦昊。
“陈道长。”南门双的声音有些涩,“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