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赵宇心服口服。
    他知道自己离师父的水平还差得远。
    但周老能这么耐心地给他指出具体的问题在哪里，说明周老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单位食堂的厨师来认真对待，而不是随便吃两口说句还行就敷衍过去。
    赵宇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谢谢周老指点。这些地方我回头一定好好练。等初八去了食堂，我把灶台熟悉了，先按您说的把这几道菜练到位。”
    周老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筷子伸向那盆水煮鱼。
    鱼片嫩滑，入口即化，麻辣鲜香层层递进，他吃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崔小子，你这手艺，我每次吃都觉得比上次又进步了。”
    崔天阳笑了笑说周老您过奖了，周老摆摆手，又夹了一筷子，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是在客气。
    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就着两道菜和张嫂炒的醋溜白菜，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午饭。
    窗外的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偶尔有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瞅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还在放正月里的炮仗。
    桌上虽然没有泰丰楼的宴席那么丰盛，但味道实在，人情也实在。
    吃过了饭，张嫂泡了壶茶端了过来。
    崔天阳端起茶杯正要喝。
    周老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把刚要端起的茶杯又搁回了桌上。
    “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周老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味道。
    他说话之前先看了崔天阳一眼，那眼神不像是要宣布什么坏事，倒像是要揭晓一个藏了好些日子的好消息，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崔天阳放下茶杯，等着周老往下说。
    “年前在王井府饭店，你揪出那两个投毒的特务，这件事后来调查清楚了。”
    周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两个服务员，七号和十二号，背后还有人。公安顺着这条线摸上去，破获了一个潜伏在北平的特务小组，一共四个人，全都抓了。从他们的住处搜出了电台、密码本，还有一份准备在年后实施破坏活动的计划。如果不是你在宴会上当场把人按住，这份计划很可能在年后就要启动。”
    崔天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后续的侦查工作他并不知情，当时把两名特务交给陈青之后，他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但听到公安顺藤摸瓜破获了整个特务小组，他心里还是微微震动了一下。
    系统当时只给了当时投毒的情报，没想到这两个人的背后还藏着这么大一个窟窿。
    如果不是那次提前预警，这个窟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堵上。
    “周老，这都是公安同志的功劳，我只是当时正好在场，尽了本分。”
    “你倒是谦虚。”
    周老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那动作跟长辈数落自家孩子似的，带着几分亲昵。
    “公安的功劳是公安的，你的功劳是你的。两码事，谁也替不了谁。这件事报上去之后，部里专门开了个会，认为你在这次事件中表现突出，用我们的话说，叫‘警惕性高、反应迅速、处置果断’。
    但因为你不在体制内，评功评奖那些走不了常规程序，所以部里特批了一笔奖金，作为对你个人的表彰。”
    周老说着，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两根手指按着信封，推到崔天阳面前。
    “不多，但代表了组织对你的认可。”
    周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但眼神里分明是长辈对晚辈的欣慰。
    “我经手过不少奖励申请，但像你这样以编外人员身份拿到部里特批奖金的，不多见。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崔天阳双手接过信封，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这怎么好意思”之类的客套话。
    崔天阳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把信封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周老，语气诚恳，
    “谢谢周老，也请您代我谢谢部里的领导。我是个厨子，做的都是分内的事，能得到组织这样的认可，是我崔天阳的荣幸。”
    周老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愈发满意。
    这个年轻人，该担当的时候挺身而出，该谦虚的时候不骄不躁，该接受的时候坦坦荡荡。
    这份稳重，在同龄人中实属难得。
    周老又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东西，是一张奖状，纸张挺括，四边用红框镶着，抬头印着“表彰奖状”几个大字，正文用端端正正的楷体写着崔天阳的名字和表彰事由，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光给钱不给人看，那叫封口费。”
    周老把奖状递过来，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
    “有了这个，你们街道、你们派出所，以后见了你都得高看一眼。这是组织给的荣誉，比奖金还管用。”
    崔天阳接过奖状，低头看了几秒。
    奖状的纸张在手里沉甸甸的，那分量跟它本身的重量无关，而是一种被认可的分量。
    崔天阳把奖状仔细卷好，放进帆布袋里。
    有些时候，这一张纸，可比再多钱都有用。
    如果日后时局再次动荡，这东西的作用才能作用出来。
    崔天阳知道周老没说出来的意思。
    周老也知道，崔天阳肯定能明白他的一起。
    “周老，这份荣誉我收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你这话我记着了。不过眼下嘛，先把你这徒弟给我带好就行。”
    周老瞥了一眼旁边还沉浸在惊喜中没回过神来的赵宇，语气恢复了几分轻松。
    赵宇坐在沙发边上，捧着搪瓷缸子的手还有点发抖。
    他刚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听到周老说崔天阳揪出特务、部里特批奖金的时候，心里那股子敬佩简直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