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渊在深山里按部就班地积蓄力量时,远在前线的谢景温,终于迎来了他军旅生涯中最猛烈的一次反噬。
他可遭了老罪了。
大单于派出的暗探,在这个冬季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破坏力。
他们带着那群饿疯了的流民,精准地避开了官军的巡逻,沿着隐蔽的小路,直接插到了青州官道后方的大军补给线上。
当那些被强征来、每天挨着鞭子扛麻袋的民夫们,突然在官道旁看到自己那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爹娘、看着为了半块树皮跟人拼命的妻儿时,所有人的精神防线在瞬间崩塌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砸了手里的扁担,双眼赤红地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妈了个逼的!朝廷不给活路!反啦!活不下去啦!反啦!”
这句怒吼,就像一颗火星扔进了泼满热油的干柴堆里。一时间,整条补给线上的民夫彻底哗变,他们在暗探的刻意引导下,红着眼睛扑向了押送粮草的监工,夺过刀枪,与流民汇聚成了一股狂暴的洪流。
中军大帐内,军情急报。
“大帅!后方青州官道大乱!十几处运粮驿站被流民冲破!那些流民里混着暴民,不知怎的竟摸清了咱们粮草的囤积地。运粮的民夫看到自家婆娘饿成皮包骨头,全跟着哗变了,如今正合流抢夺辎重,后方留守兵马快顶不住了!”
谢景温听完斥候的汇报,眉头紧锁,但并未显出多少惊慌。
好在他为人虽然贪婪,却分得清轻重,前线可战之兵的口粮他是一点没敢动,所有的粮草早就提前运到了大营囤积准备过冬。
只要前线这十几万正规军不饿肚子,就不存在营啸的风险。
在谢景温看来,这不过是后方乱了一点,这群底层老百姓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摸到了粮道罢了。
“一群乌合之众。”谢景温冷哼一声,扔下一支令箭,“传令帐下折冲校尉,立刻抽调两千精骑回防!把带头闹事的刁民给本帅剁了,把剩下的全赶回去继续干活!”
然而,谢景温根本不知道,真正要他命的,不仅是后方的流民,还有前方那座如同一头假寐凶兽般的雁门关。
雁门关城头上,匈奴大单于迎着刺骨的北风,俯瞰着关外连绵十里的雍军大营。
此时的雍军大营,虽然兵甲略显破败,但排兵布阵依旧工整,防守森严。
大单于收回目光,按着腰间的弯刀,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还得等。
草原上所谓的“控弦之士三十万”,不过是跟大雍一样的吹牛皮。他手底下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锐骑兵,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
想要以少胜多,就必须像狼一样,耐心地等待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就像两个人对弈,进攻方若是开局占据绝对优势,却迟迟拿不下对方的高地,时间一长,自己心里就会发虚。
若是七八月份雍军刚到城下、士气最盛的时候,大单于若是脑子一热出城决战,这会儿匈奴人估计早就退回漠北老家洗洗睡了。
但大单于用自己的威望压住了手下的将领,就是不出战。
这几个月来,谢景温为了逼匈奴人出城,天天派人在城墙底下轮换着班,用大雍官话把匈奴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两边文化差异极大,草原勇士视荣誉为生命,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每一次辱骂,都在匈奴人的心底积攒下一分狂暴的怒火。
此消彼长之下,谢景温的军队久攻不下,打了一次卧牛山还碰了一鼻子灰,士气越来越低落,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打赢。
而城墙里的匈奴人,却像一根压抑到极致的弹簧,杀意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谢景温对此一无所知。他更不知道背后还有一个宁亲王在疯狂给他挖坑。
他只想着稳住后方,等熬过这个冬天,来年春耕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总攻,把匈奴人赶出去。他已经在给族中的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次出征,军械粮草他捞够了,但他的一切权力都来自皇权,他必须站在成平帝这边,用一场惨胜来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
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饥饿的力量。
当第一批流民冲破驿站,把白花花的军粮塞进嘴里的那一刻起,后方的乱局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谢景温派出的那两千骑兵,面对的不是几千土匪,而是漫山遍野、几十万拖家带口的流民。
更要命的是,谢景温把真正的精锐全压在了前线,留守在后方粮道的,大多是些战斗力低下的府兵和二线部队。
面对成群结队、端着削尖木棍冲上来的灾民,这些留守的士兵犹豫了。
这些流民不是异族,而是大雍自己的子民,是和他们一样操着相同口音的老百姓。刀锋砍在自己人的脖子上,总是会迟疑。
而就是这一丝迟疑,让流民潮彻底撕碎了后方的防线。
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粮食被哄抢,辎重被焚烧。
各方势力的算计,在此刻终于彻底交汇,形成了一个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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