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先去的是卢家。
卢正明听说他来了,脸色就已经不太好看了。
去年云阳县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县里先是征粮,后来又征人,再后来赵文成带兵去围清风寨,卢家前前后后没少往里面搭东西。更何况这段时间县衙有事没事就往他这里跑,相比崔家那边爱搭不理,卢家已经算得上十分配合。
王晋自己也知道,所以一进门,态度就放得很低。
卢正明坐在上首,看了他一眼:“王大人,这次又有何贵干?”
王晋苦笑了一下。“筹粮。”
卢正明听完,连茶都不喝了。“又筹粮?王大人,现在是什么光景,去年又是什么光景,不用老夫再跟你讲吧?卢家不是粮仓,也不是官仓,你们县衙不能一缺粮就往我这里跑。”
王晋点点头。“这个我知道。若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亲自再跑这一趟。”
“北边流民马上就到,少说几千,多的话可能有上万人。县里没多少存粮,义宁府也拨不出来,只让我们就地筹措。”
卢正明冷笑了一声。“所以又筹到我头上来了?”
王晋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说道:“老太爷,咱们也不说虚的。这批人一旦进了云阳,县里如果稳不住,最先遭殃的就是刚刚春耕下去的那些田。”
“人饿急了,别说粮仓,地里刚埋下去的种子都能给你扒出来。而且卢家要是不出,其他几家就更不会出。”
卢正明抬眼看他。“王大人这是在威胁老夫?”
“不是威胁。”王晋摇了摇头。“实事求是罢了。”
“老太爷一向最配合县里,这一点县尊也记在心里。可眼下确实到了没办法的时候,我若有别的路,也不会来跟您开这个口。”
卢正明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每次来抽粮,都说没办法。第一次没办法,第二次没办法,这次还是没办法。”
王晋也只能陪着笑。
卢正明没有继续为难他,低头想了片刻,最后伸出两根手指。“两百担。”
“这是极限了。再多,我真的拿不出来了。”
王晋听完,立刻起身拱手。“多谢老太爷。”
卢正明摆了摆手。“别谢。以后别来就行了。”
听到这话,王晋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开了卢家坞堡。
等到王晋走后没多久,卢家几个儿子便陆陆续续进了堂。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父亲,咱们前面已经出了不少粮,这次为什么还要给?”
卢正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因为他说得对。卢家要是不带这个头,下面那些富户一个都不会动。”
“真等到几千流民在外面饿疯了,县衙挡不住,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有田有粮的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几个儿子。“这时候出粮,不是做善事,是花粮买个安稳。”
几个人听完,也就没再说什么。卢正明又想了想,忽然开口。
“老三呢?”
“在后院。”
“让他去一趟清风寨,把林大当家请过来。”
几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多问。
另一边,王晋从卢家离开以后,又带人去了崔家坞堡。
崔家离云阳县城更远,平日里反而跟百子县那边来往更多。虽然名义上归云阳县管,可真遇到什么事,向来都是听调不听宣。
再加上崔家自认出身不凡。哪怕只是大族旁支中的旁支,到了地方上,也依旧把这个姓氏看得很重。
如今崔家当家的名叫崔文岳,四十出头,平日说话做事向来不怎么把县衙放在眼里。
王晋进去的时候,他倒是出来见了,只不过态度明显比卢家冷淡得多。
简单寒暄几句以后,崔文岳便先开了口。
“王大人,我崔家这些年每逢县里有事,该出的粮,该出的人,从来都没有少过。”
“可现在我崔家外围庄子接连被抢,三伙匪人在附近来来回回,县衙为何迟迟不管?”
“若是连地方安稳都保不住,以后你们再让我崔家支持县里做事,这话恐怕就不好讲了。”
王晋早有准备。
“大人这次让我来,本来就是谈这件事情的。”
“县里的护粮团很快就会过去,帮崔家把那几股匪患处理掉。”
“不过眼下北边流民马上就到,县里也缺粮,所以还希望崔家主能够出一部分赈粮。”
崔文岳听完,倒没有直接拒绝。
“一百担。”
王晋听完被气笑了。“一百担?”
“崔家主,卢家可是出了整整一千担。”
崔文岳听完,直接笑了。“卢家出一千担?”
“我不信。”
“他卢正明要真能当着我的面称出一千担,我崔家也出一千担,一担不少。”
王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卢家只出了两百担。刚才那句话不过就是想往上抬一抬。
现在直接被崔文岳顶了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改口说道:“卢家确实没有出 1000 担,但是卢老太爷亲自拨付了 500 担于我,这一点你若不信,咱们可以当面对质。而且你崔家现在匪患横行,我们县城既要出人,又要出力。崔家主给 100 担,未免说不过去了吧?”
崔文岳盯着他看了两眼,最后笑了笑。“行,他卢家出 500,那我也出 500。”
“只要你们先把匪患解决了,这粮我可以给。”
王晋点头。“那就请崔家主先把粮交出来。”
“护粮团要出动,总要吃饭。兵马一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崔家主不会不懂吧?”
崔文岳听完却嗤笑了一声。“王大人,你就别跟我说什么护粮团战力勇猛了。”
“去年赵文成带人上山,死了多少人,你真当我不知道?那一次我崔家也出了人,也出了粮。”
“最后人没回来多少,匪也没剿成。你现在跟我说手到擒来,我凭什么信?”
王晋没有解释。崔家离清风寨远,平日走的又是另一条路,很多消息本来就慢。
更何况赵文成和林渊现在是什么关系,县衙也从来没有往外说。
崔文岳只知道去年县里围剿清风寨吃了大亏,却不知道现在那个土匪头子已经拿着县衙的文书,在云阳城外正儿八经开起了镖行。
这种事情,王晋当然也不会主动告诉他。
他只是想了一下,顺着崔文岳的话说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这次更需要粮。”
“没有粮,怎么重新筹措人手?”
“没有粮,怎么让乡勇替你崔家清匪?”
崔文岳听完,也懒得再争。
“这样吧。”
“我先给你两百担。”
“匪患解决以后,剩下三百担如数奉上。”
“可要是你们剿不掉……”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以后崔家每年多交的田亩赋税,还请赵大人自己想办法。”
这话已经不是一般的不客气了。
王晋听完,却没有发作。他只是看了崔文岳一会儿,最后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那就多谢崔家主了。”
说完,他起身告辞。
一直等走出崔家坞堡,坐上回县城的马车以后,王晋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起来。
旁边随从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大人,真答应他了?”
王晋靠在车厢上,面无表情地说道:“为什么不答应?”
“他不是想看护粮团到底有没有本事吗?那就让他看看。”
马车沿着官道慢慢往云阳县走。
王晋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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