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屋子。
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走到门边,那把黄铜大锁依旧挂在那里,像一只冰冷的、嘲讽的眼睛。
可她知道,这锁是给外人看的。
她抬手,从门框顶上,摸索到一根细如牛毛的铁丝。是上次灵素送手帕来时,藏在帕子褶皱里的。
她将铁丝探入锁孔,屏住呼吸。
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脑中,是幼时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那些三教九流的师傅们,为了逗她开心,教的些许开锁的把戏。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成了救命的本事。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锁,开了。
她将锁重新挂好,做出完好无损的样子,然后,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湿冷气息。
自由的气息。
她不敢停留,矮着身子,像一只壁虎,紧贴着院墙的阴影,朝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潜行。
避开主路,绕过灯火通明的回廊,穿过一片荒废的竹林。
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次,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一队巡夜的护卫提着灯笼,从不远处的小径走过。甲胄摩擦的声音,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檀晚音立刻蹲下身,将自己缩在一块太湖石的影子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她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独有的、曾被萧无寂视若珍宝的体香,正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溢散出来。
在这样的夜里,这香气不是恩赐,是催命的符咒。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油纸包,打开,将里面一种气味辛辣刺鼻的草药粉末,尽数洒在自己身上。
那股辛辣,瞬间盖过了她原本的体香。
像一层伪装,一层盔甲。
直到那队护卫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站起身,继续往前。
马房西墙。
那是一道极不起眼的、挨着杂物堆的矮墙。墙外,是一条专供府里下人倾倒杂物、鲜少有人经过的窄巷。
她到了墙角下,果然有一扇小小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暗门。
门虚掩着。
檀晚-音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霉味和尘土的冷气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黑暗里,静静地停着一辆最普通不过的青布马车,连车辕上挂着的灯笼都没有点亮,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一个穿着短打的身影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一言不发,只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半分迟疑。
是燕寻的人。
檀晚音不再犹豫,提着裙摆,忍着脚踝的剧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她刚一坐稳,车帘便被放下,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无声的鞭花。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是碎石路面轻微的颠簸,咯吱作响。
很快,马车驶上了平整的土路,速度陡然加快。
檀晚音紧紧抓着车厢的内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敢掀开车帘,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马车正在离那座囚笼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感渐渐平息。
马车停了。
车帘外,传来一道低沉的、恭敬的声音。
“檀小姐,到了。”
檀晚音定了定神,这才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面不是什么荒郊野岭,而是一处极为寻常的民宅后巷。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的中年男人,正提着一盏风灯,在车下候着。
“燕小将军吩咐,先请小姐在此处歇脚、更衣。待风声过去,再做打算。”那管事说着,侧身让开一条路。
檀晚音下了车。
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她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夜幕低垂,星子寥落。远处,永宁侯府那片巍峨的、盘踞在京城最显赫地段的屋宇轮廓,已经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那些高耸的院墙,飞扬的檐角,和悬在檐下、如同鬼火般彻夜不息的灯笼,都化作了夜色里一个模糊不清的墨点。
压在她心头数月之久的那块巨石,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撬动,滚落了下去。
她自由了!
檀晚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属于京城午夜的空气。
没有龙涎香,没有云盛香,只有自由的、凛冽的味道。
她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跟着那管事,走进了那扇为她敞开的、通往未知前路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将外头那片深沉的夜色,连同永宁侯府盘踞在天际的巨大阴影,一并隔绝。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线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勉强照出一方干净的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皂角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清冽,干净,不带半分侯府里那种用名贵香料熏出来的、无孔不入的奢靡与压迫。
引路的管事并未说话,只在前面躬身带路,脚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檀晚音跟着他穿过一条短廊,脚踝上死死缠裹的布带勒得骨头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这点疼,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真的出来了。
管事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屋里燃着一盏烛台,光线温和,不刺眼。
燕寻就站在桌案旁,身上还穿着赴朝议事的官服,只是摘了官帽,墨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着。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视线越过烛火望过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与专注。
“坐。”他开口,声音比夜色更沉。
檀晚音依言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下,挺直了背脊。她没有去看燕寻,目光落在桌上那跳动的烛火上。
“喝口热茶。”燕寻将一只早已备好的青瓷茶杯推到她面前。
杯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檀晚音捧着杯子,却没有喝。
燕寻也不催促。他从一旁拿起一卷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
檀晚音的目光被吸了过去。
是城西那座废弃观音庙的舆情图。从庙宇外围的岗哨分布,到内里关押人质的别院结构,再到每一条可供藏匿或潜行的暗道,都用朱砂笔标注得一清二楚。
“看这里。”燕寻的手指落在图纸一角,一个不起眼的柴房位置,“这是别院唯一的薄弱处。守卫每日卯时三刻换岗,会有半刻钟的空隙,柴门不会上锁。”
他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点在朱砂标注的红点上,像一枚不容置疑的印章。
檀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