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音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开眼。她没有点灯,直接走到妆台前,借着月光理了理鬓发和衣襟。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但还算镇定。
她推开门。
廊下的暗卫闻声看过来。
“我有话要回禀侯爷。”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暗卫的脚步没动,沉默了数息,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在这座府邸里走了三年。从甬道到书房的路,闭着眼都能数出多少步。
今夜的月色极淡。廊下的灯笼两盏灭了一盏,风过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在门外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檀晚音推门进去。烛火在门开合的一瞬间晃了晃,又稳住了。
萧无寂坐在案后,朝服已换了一件玄青常服,松松系着。手边摊着几封信笺,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他没抬头。“说。”
只有一个字,语调比平日还淡。
檀晚音在三步外站定。她垂着手,指尖微微蜷着。
“侯爷,”她的声音很平,“明日若晚音随行南下,府中云盛的香方……”
“赵嬷嬷会接手。”他翻了一页信笺,打断她,“配方我已命人抄录了三份,你走之前交代清楚便是。”
堵得滴水不漏。
檀晚音咬了咬后槽牙。
“老夫人那边——”
“祖母身边不缺人伺候。”他的目光终于从纸上移开,抬眼看她。烛火映在他瞳仁里,不冷不热的。“你想说的,就这些?”
檀晚音的喉头动了动。
她知道这两个借口撑不住。云盛香方是死物,交代了就完了。老夫人根本不待见她,巴不得她滚远些。
她准备这两个理由的时候就知道。
但她必须先递出去。先让他一条一条驳回,先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穷途末路——然后,再递出那张她真正的底牌。
“晚音还想问……”
她顿了一下。
“我母亲怎么办。”
书房里的气氛变了。
变化极细微。萧无寂翻信笺的手停了。纸页翘起的角被他指腹按平,停在那里,没有翻过去。
檀晚音盯着那只按在纸页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微泛白——按得很用力。
“侯爷带晚音南下,短则月余,长则……”她没说下去,换了个措辞,“我母亲的药,每七日需换方一次。若无人在旁盯着——”
“寒山寺有人照应。”
“那些人不懂苗药。”
“我安排。”
三个字。简短,果决,不容商量。
檀晚音没有再接话。
安静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烛芯“噼”地爆了一下,跳了个火星。
她知道这话往下说是死路。他的“安排”从来不是商量,是通知。她若再追问,无非是惹怒他,连眼下仅剩的周旋余地都会被收走。
可她开不了口说“好”。
“侯爷。”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是刻意放软,是真的——喉咙发紧。
“三年了,”她说,“晚音没有见过母亲一面。”
萧无寂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回面前那叠信笺。
他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长到檀晚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甚至开始计算自己退出去之后,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夜里翻墙是不可能了,暗卫比前几日多了一倍。给燕寻传信更不可能,灵素已经不知被调去了哪里。
她剩下的筹码,只有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
“好。”
那个字从萧无寂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檀晚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
萧无寂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信笺被他合拢,搁在案角。他绕过书案,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逆着光,脸上的神情被阴影切去一半。
“离京前一日,”他说,声音很低,“我带你去见她。”
檀晚音的心猛跳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他。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松墨气。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见母亲。三年了。
她日夜惦念的人,就在城西那座废弃的观音庙里,离她不过十几里路,她却一步也走不过去。
如今他递了这个给她。
檀晚音深知这是什么。诱饵。
一枚精准地投在她命门上的饵。她若接了,便等于默认了随他南下。等于松了口,认了命。等于把燕寻那头唯一的退路,亲手斩断。
可她能不接吗?
她的母亲——已经三年了。三年没见面,只有那些辗转送来的暗信。上一封信里母亲的字迹,比从前又虚了几分。
她没有选择。
“……好。”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地的纸。
萧无寂低头看着她。
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眼底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动了。
温热的、干燥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不像以往那样掐着骨头,像要碾碎什么。
只是扣住了。拇指抵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一下,一下。
“檀晚音。”
他喊她全名。
她仰起脸。
萧无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暗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这一次,”他说,一字一字的,慢,“不许再骗我。”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威胁。
是陈述。
像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仿佛她会不会骗他这件事,已经不取决于她的选择了——而取决于她能不能承受后果。
檀晚音的脉搏在他拇指下跳了一拍。
她没动,也没挣。
“晚音明白。”
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很轻。
然后松开了。
“卯时。别迟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搁在一旁的笔,蘸了墨,继续批那叠没批完的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檀晚音在原地站了两息,屈膝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夜风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腹按压后的热度,隐隐跳着。
她走回院子。暗卫跟在五步外,靴底磨着青石板,窸窸窣窣的。
回到屋里,关上门。
檀晚音站在黑暗中。
她缓缓抬起右手,用左手捂住了腕上那块他碰过的地方。
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