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问句。是陈述。
檀母的神情变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顶到了喉咙口,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晚晚。”
“嗯。”
“你……在侯府里,好不好?”
檀晚音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浑浊了许多,眼白处生了几缕红丝,但看她的那个眼神,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笑了一下。
“好。”
檀母没松手。枯瘦的指头箍在她腕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她腕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圈淡青的指印,被袖口遮着,刚刚碗端过来的时候袖子滑了一截。
檀母的目光落在那圈印子上。
檀晚音将手收回来,袖口盖下去。
“磕的。”
檀母没说话。她靠回枕头上,咳了两声,将脸偏向窗户那边。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细密的皱纹里藏着水光。
“别怪他。”
这话来得突兀。檀晚音的手搭在被沿上没动。
“你父亲在的时候,跟他家里那些事——”檀母像是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太长太远,摆了摆手,“罢了。娘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嗯。”
“别——”檀母的喉头滚了滚,“别跟他犟。”
檀晚音垂下眼。被面上那几滴洒出来的药渍洇开了一小片,颜色发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三年了。她日日夜夜想着见母亲这一面,想着要告诉她自己在筹谋什么,想着要让她放心,想着有一天能带她离开这里。
可真到了面前,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母亲的状态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那些她以为的——缺医少药,无人照料,被人当作软肋捏在手心随时可弃——不是真的。至少不全是真的。
那他图什么?把她母亲养在这里,花着她算不清的银子,却不准她来见?
图一个永远悬在她头顶的刀。
不必真的落下来。只要她永远不确定刀会不会落——就够了。
院外传来仆妇和人低声说话的动静。檀晚音听不真切说了什么,但那个回话的声音,沉且短,是阿昊的。
她没回头。
“娘,我要走了。”
檀母的手又伸过来。这回没有抓她手腕,而是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冰凉粗糙,在她颧骨处停了一下。
“保重自己。”
檀晚音点头,站起身。
她正要转身,檀母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口。动作很轻,很急。
檀晚音低头。
檀母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枚旧玉佩。玉质温润,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圆滑,穗子早没了,只剩一段褪色的红绳系着。
她将玉佩塞进檀晚音掌心,五指合拢,用力握了一下。
檀晚音认得这枚玉佩。
是父亲的。
“别轻信任何人。”
檀母的声音压到极低极低,气息吹在她指背上,像一片薄冰。
檀晚音的指头收紧。玉佩的边缘硌在她掌心里,冰凉的。
她没问为什么。
她将玉佩拢进袖中,弯腰,额头抵了一下母亲的手背。
起身,转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仆妇在灶前忙着,看见她出来,欠了欠身。
穿过影壁墙,回到正殿。
萧无寂站在观音像前,背对着她。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搭在香案边缘。三炷香已经燃到了根部,灰烬落在铜鼎里,还冒着最后一缕细烟。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看完了?”
“嗯。”
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没有停留,落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袖口平整,看不出什么。
“走吧。”
他先她一步跨出殿门。日光打在他背上,那件鸦青袍子的颜色被照得浅了一度。
檀晚音跟在后面,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旧玉。
马车停在庙门外,车夫已经换了人——不是来时那个。阿昊拉开车帘,等着她上去。
她踩上脚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观音庙。
灯笼还没有熄。
马车行了半刻,没人说话。
檀晚音的手拢在袖中,指腹一下一下摩着那枚旧玉佩的边角。车厢里焚了一缕淡香,是她前几日亲手配的安神方子,药味沉稳,压得住人的心火。
萧无寂倚在车壁一侧,阖着眼,手搭在膝上,拇指不紧不慢地捻着指节。那姿态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檀晚音没看他。视线落在车窗糊着的薄绢上,外头的街巷光影一条一条掠过去。
“吴大夫。”她开口。
萧无寂的眼没睁。
“是你的人。”
他嗯了一声,不算回答,更像是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懒得否认。
檀晚音的指尖在玉佩边缘停住。冬虫夏草。五十金一两。七日换一方。三年。
她没再问下去。
马车拐上了宽街,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变得平稳。萧无寂睁开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落在她拢在袖中的那只手上,顿了一息。
“母亲给你什么了。”
不是问句。
檀晚音的手没松,也没收紧。“一枚旧玉佩。父亲留下的。”
他没追问。只是将目光收回去,重新阖上眼。
——
离京的队伍在次日辰时出了城门。
一行六辆马车,打的是吏部观风使的旗号,护卫换了便服,刀藏在车底的暗格里。萧无寂坐前头第二辆,阿昊驾车。檀晚音被安在第三辆,车里另坐了个哑嬷嬷,是新指过来伺候的,姓什么都没报。
檀晚音靠着车壁,怀里抱着装安神香料的匣子。
这是她的身份。调香侍女。随行侍奉侯爷头疾。
出城十里,官道两侧从铺面变成了农田。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
哑嬷嬷坐在对面,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头垂着,不看她。
檀晚音闭上眼,假装歇息。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昨日正殿里那三炷快燃尽的香。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她和母亲说话的那大半个时辰,他就在正殿里站着?
为什么。
不是为什么对母亲好——那个理由很简单,牵制她的筹码,养着不费多少银子,弃了就没了把柄。
而是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三年。三年里她以为母亲缺医少药、朝不保夕,是萧玉遥每次拿捏她时张嘴就来的利刃。她信了。每一个夜里都信了。
他知不知道她信了?
还是说——他不在乎她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