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理工大学，大一女生宿舍楼，413室。
    唐茉璃踩着一双黑色丝绒长靴走了进来，酒精的味道也就飘进了宿舍。灯没开，三个室友的床帘都已经被拉上了。
    听到动静，靠窗的下铺床帘打开了一半，露出了半张脸。
    “你回来啦。”
    说话的是林小棠，唐茉璃对床的室友，戴着一副圆框眼鏡，蘑菇头，声音很低，好像是怕吵到别人。
    唐茉璃把靴子踢到一边，拖鞋都没换，直接穿着黑丝踩在地上，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曲线几乎完美的腿交叉在一起。
    “嗯。”
    林小棠从床上跳了下来，看了看另外两张床，确认帘子没动静后才小声说。
    “你又喝酒了？”
    “喝了点。”
    “又去校门口那个酒吧了？”
    唐茉璃打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两口，才稍微清醒了点。
    “嗯。”
    林小棠犹豫了一会儿，坐到唐茉璃旁边，拉起她的手。
    “明天……你真要去吗？”
    “废话，不去干嘛？认怂？”
    唐茉璃坐在床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
    “可是那个人就是串子啊，你跟他约什么架？他巴不得你去呢，到时候拍个视频发网上，你又得被骂，搞不好还会成为新的方舟社区笑话。”
    “我怕被人骂吗？鹰角玩家被骂得还少吗？粥批，粥卫兵，利刃这些台词怎么来的还要我说？每年都有一堆莫名其妙的人来带节奏，年初的菲比拉电线更是莫名其妙，那时候跟酷狗对线我都没怂过，一个串子就让我认怂？”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唐茉璃喝了酒，眼眶有点红，眼神坚定。
    林小棠被她这么一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宿舍里面静悄悄的。隔壁宿舍有人笑的时候，笑声穿过墙壁传来，很不清楚。
    林小棠低下头，声音也更小了。
    “是我害的你。要是我之前没在评论区发那条……”
    “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茉璃打断了她的话。
    “方舟玩家在评论区说句公道话怎么了？你和其他几个人说的哪里不对？这不是在踩我们方舟社区的脸，觉得我们好欺负？”
    “我知道，主要是我真被人私信骂了，你才……”
    “那只能说明他更应该打了。”
    唐茉璃说得理直气壮。
    林小棠看着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知道唐茉璃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唐茉璃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另外两个室友都是上海本地人，聚在一起用上海话聊天，小声商量哪个商圈新开了什么店铺，周末去哪条街逛，喝咖啡。
    唐茉璃和林小棠都是外地来的，插不上话，也不想去插话，知道高贵的沪爷就是这样的。
    那段时间，她常常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去上课，一个人回来，床帘一拉，谁也看不到谁。
    是林小棠先主动找她说话的。
    那天熄灯之后，林小棠躺在床上玩明日方舟，那时她刚入坑不久，很喜欢这个游戏，新活动高难卡关了，怎么也过不去，偏偏练度又不够，魔法Zc目录的低配作业也没办法抄，急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唐茉璃听到动静，从床上掀开帘子，问了一句。
    “原来你也玩明日方舟啊。”
    就这一句话，让两个人聊到了凌晨三点钟。
    后来唐茉璃告诉她，那天是她来上海以后第一次感到不那么孤单。
    从此以后，唐茉璃的床帘就很少拉上了。两个人一起打剿灭，一起看剧情，一起在B站刷明日方舟的二创。
    唐茉璃自己还画了许多，除了她自己喜欢的，专门弄了个绘本画林小棠喜欢的角色，画完之后就给她看，嘴上说着随便画的，但是每次都是一画七八个小时。
    林小棠当然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所以当林小棠知道唐茉璃要跟那个串子约架的时候，第一反应没觉得唐茉璃冲动，做事不过脑子。
    只是感到害怕。
    就像唐茉璃在乎她这个朋友，她也怕唐茉璃遇到危险。
    “茉璃。”
    林小棠喊了她一声。
    唐茉璃抬起头。
    “你去了，万一他带人怎么办？”
    “带人？像他那样的人，在现实里估计说话都不利索，这种网上的阴湿臭区什么德行，还要我说？”
    “你怎么知道，万一他……”
    唐茉璃坐直
    “小棠，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高中学过散打。”
    林小棠点了点头。
    “我练了好多年，就是为了不再被人欺负，初中的事情不再重演。一个在网上靠黑我们方舟吃流量的串子，敢挂我们粥友，敢在社区蹭黑流量，我打他一顿不应该吗？还是说，你认为我打不过他？”
    林小棠张开了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唐茉璃初中被人欺负过这事儿，之前只跟她隐约提起过一次，说得满不在乎，好像早就放下了一样。
    但是她能感觉到，那段日子对唐茉璃影响很大。
    唐茉璃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不爱主动跟人说话，不信任陌生人，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对抗。
    在网上当鹰角的利刃也是一样，别人骂明日方舟，唐茉璃就冲上去对线。
    她这次上去被人挂了，唐茉璃就跟人家理论。
    并不是唐茉璃真的很在意游戏本身，而是她把方舟跟身边的人，亦或者别的什么，绑在了一起。
    谁要是敢碰，我就跟他把道理讲明白。
    “但是……”
    “没有但是。”
    唐茉璃把腿搭在床边，脱下黑丝，露出白皙的玉足，脚趾圆润可爱。
    她盘起双腿，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皮筋，将散着的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
    “那个串子挂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个女生，会对你心理造成什么影响？没有吧？有没有想过你会被多少人骂，也没有吧？对这种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我知道，但是……”
    “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来着，说你再也不敢打开b站了，还说自己想退网了，记得吧？”
    林小棠没有再开口。
    她肯定记得。
    那天她打开B站，后台看到很多自己@了自己，点进去看到那个视频的内容，再看到全在骂她的评论区，她手都是抖的，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在床上躺了一整个下午都没动。
    是唐茉璃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问了半天，她才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出来。唐茉璃听完没多说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下那个视频，就开始扣字。
    林小棠当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早上起来才知道她昨天晚上跟人私信约了架。
    “你不用替我出头。”
    林小棠说。
    “我不是替你出头。”
    唐茉璃看了她一下。
    “我是替自己，他挂的是我朋友，我看着不爽。”
    说完以后，宿舍又静悄悄了。
    对面床铺里发出翻身的声音，帘子里的人好像也被吵醒了，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俩人没听清，但是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林小棠低下头，手扯着睡裙的下摆。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别真的动手，到时候到了位置，让他道个歉，保证以后再也不吃黑流量就好啦。打伤了还要赔钱，我们还要攒钱一起去看音律联觉的演唱会呢，你还记得吧？”
    唐茉璃嗤了一声。
    “行，我不会打他的。我就去看看，他是什么样，让他当面说清楚，凭什么挂我们粥友。”
    “真的？”
    “真的。我们明日方舟玩家都很讲道理，如果他态度好，我会给他一次机会。”
    林小棠看了她好一会儿，显然有些不太信。
    唐茉璃被她这样盯着，心里感觉很不舒服，于是用手揉了揉她的蘑菇头。
    “行了，回去睡觉，你明天不是还有兼职的吗？”
    林小棠被推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磨磨蹭蹭的走回到自己的床边，躺下之后又把头探了出来。
    “茉璃。”
    “干嘛？”
    “你别喝完酒去啊。”
    “知道了。”
    “带好充电宝，免得手机没电的时候联系不上。”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啊，记得……”
    “你再说我就过来把你嘴堵上！”
    林小棠缩回帘子里，就没再说话了。
    唐茉璃睡衣都没换，躺在床上，感觉脑子很昏沉。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体现出来了吧。
    她回想起被堵在女厕所的那天，那几个女的恶意刁难她，幸好后来没留什么影响。
    当时她很害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身上的钱也被拿走了，没敢跟父母说，那段时间过得很难受。身上也受了些伤。
    那之后，她就报了散打班。
    第一节课上，教练问她为什么要来学这个。
    她说，要能保护好自己，不再被人欺负。
    教练告诉她，学武不是为了跟人打架，争强好胜。
    她当时没多问，只是发狠了劲儿的学。
    再之后就没人欺负她了，因为她把欺负过她的人都打了一遍。
    初三的时候，隔壁班一个男生在背后说她坏话，她直接上前当面质问。
    她没有动手，只是把他按在墙上，让他再说一遍。
    那个男生当时脸都白了，从此之后，看到她就躲得远远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用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知道这样不好，动不动就要把事情闹大。
    但是她已经改不了了。
    或者说，她不愿意改。
    因为不这样的话，就保护不了她想保护的东西。
    就像现在。
    明日方舟给她提供了一个能消磨孤单的地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让生活看起来没那么遭的念想。
    现在有人想破坏这一切，那她就得让那个人知道。
    鹰角的利刃，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惹的。
    就快昏睡过去的时候，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条微信消息。
    【小棠：晚安，兼职那边想鸽了，明天我陪你去吧，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唐茉璃看这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个“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