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温梨从幼儿园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石榴,确定它还完好无损待在树上。
而后蹦蹦跳跳回来,把早上画好的邀请函制作成立体贺卡——这可都是在幼儿园学到的技能哦!
郑新梅原本还担心,家里有个这么小的孩子,得多少人追在后面伺候,还不吵翻了天。
出乎意料的是,温梨实在是个乖巧的崽,自己在这边看文件,她就在那边安安静静地画。
偶尔抬起头,视线不小心撞上,小家伙就冲她略带羞涩地甜甜一笑。
简直像个很有陪伴感的小玩具。
就算是对小孩没什么兴趣的郑新梅,也不得不承认,有温梨在旁,好似连空气都变得柔和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有个电话打了进来。
郑新梅一听,神情严肃几分:
“提前到了?”
“怎么这么突然?确定是今天吗?”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径直找到秦芝缘:“基金会那边刚接到消息,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国际合作方,下午的航班抵达檀市。”
她顿了顿:“对方点名想同你见面——就在今晚。”
秦芝缘接过资料,快速扫了一遍。
对方身份特殊,又是基金会筹备许久的重要合作。按照以往,这样的安排几乎没有调整的余地。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将文件轻轻合上。
段远舟正在和管家确认采购清单,老太太们的对话没有刻意收着,都落到他的耳朵里。
管家提了口气:“老爷,那这庆祝会……”
“该做什么做什么。”段远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接着交代。
却在片刻后补充一句:“这两道,先撤了。”
管家一看,正是夫人最喜欢的菜色。
这是……
管家愣怔着,老爷子又道:“不用等着谁,都按原来的计划办。”
他既未抱怨,更没有挽留。
这样的事,早已发生过千百遍。
管家在段家几十年,自然看过太多次约定的落空。
他轻轻应了一声:“是。”
客厅的另一边,奶团子对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她刚做好了第一张贺卡,有蜡笔画,有贴纸,有奶奶和梨宝一起捧着石榴——这张,是给奶奶的。
她对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举着去找大人。
“奶奶!爷爷!梨宝做好啦!”
秦芝缘看着那稚嫩的笔触,揉揉小家伙的发顶:“真好看。”
小温梨本来很开心,可是,不知为何,奶奶看起来没那么高兴。
还有爷爷,郑奶奶,连管家爷爷都是,神情紧绷,生怕她发现什么似的。
她拉住秦芝缘的衣角,声音也变得小小的:“奶奶,怎么了呀……”
老太太一怔。
刚要开口,老爷子朗声道:“小丫头,过来,陪我去看石榴。”
奶团子看看奶奶,又看看爷爷。
最后还是跑过去,牵着爷爷的大手。
但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回头。
奶奶和郑奶奶都站在原地,两个人像是在说什么。
可隔得太远,她一句也听不见。
老爷子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枝叶间那颗被全家人期待的石榴。
久久没有出声。
奶团子也不说话,静静地陪着爷爷站在那里。
有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爷爷还是一动不动,看着石榴。
表情淡淡的,没有明显的喜怒哀乐。
像在等待。
也像是,早就清楚,等不到。
可温梨就是觉得有点儿难过——不知是自己,还是替爷爷。
小温梨抿了抿嘴。
爷爷心里,好像藏着故事。
她想要弄清楚,为什么爷爷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
奶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腿坐在床上。
小手合十,双眼紧闭,念念有词:
“盒盒呀盒盒,告诉梨宝,爷爷为什么不开心?”
她期待地睁开眼,虚空中掉落一个金色的盲盒。
金色!是SSR!梨宝最喜欢SSR啦!
这次会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真心话糖果”?
爷爷吃下去,就会把心里话都告诉梨宝。
或者,“勇敢小喇叭”?
只要对着爷爷喊一喊,爷爷就会勇敢说出来。
再或者……“不会骗人贴纸”?
贴在爷爷身上,爷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她拆开盲盒,里面竟然是一把玩具椅子。
木头做的,不比她的手大多少。
【啾啾!恭喜获得[SSR·音乐摇摇椅]】
小奶团才不会觉得,这么小,自己塞不进去。
椅子,就是用来坐的嘛!
她高高兴兴把小摇椅放到床上,小屁屁一探,准备坐下。
“哎呀!”
——当然是崽仰椅翻。
她摔在软绵绵的枕头上,同时,扑腾的小手,无意中碰到一个按钮。
一阵温柔的旋律缓缓流淌: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歌声响起的同时,木摇椅也跟着晃。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在歌声中,它竟一点一点长大,很快变成了一把真正的木摇椅,仍然悠悠摇着,等待有谁坐上去。
小温梨“哇”了一声,手脚并用爬上去。
吱呀——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床,窗户,雪龙,都化作暖金色的光点。
摇椅越摇越快,温梨赶紧抱紧扶手,紧张地喊:“盒盒,梨宝要、要去哪里呀?”
无人应答。
光影流转,仿佛无数个春夏秋冬,从眼前一闪而过。
-
等最后一点光芒散去,小温梨踉跄了一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座陌生的小院。
“盒盒……”
温梨悄声呼唤,还是没有回应。
四周静悄悄的,奶团子抽了抽鼻子,很不安。
这里是哪儿呀?
爷爷呢?奶奶呢?
叭叭呢?
就在这时,传来"叮叮当当"的轻响。
温梨连忙循声望去,一个年轻男人正踩着梯子,把一串小灯挂到树上。
看到有人,小奶团心里安定了点儿。
她犹豫了下,鼓起勇气靠近,软软地喊:“叔叔……”
年轻男人却好像没听见似的。
温梨又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挥挥小手:“叔叔?”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奶团子愣住了。
怎么不理梨宝呀?
她忍不住伸出小手,碰了碰男人的衣角。
指尖却像穿过一团风。
温梨慌忙缩回手,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这是怎么啦?梨宝,变成透明的了?
那、那还能变回去吗?
男人从梯子上下来,低头整理着桌上的鲜花,又将餐盘挪了挪位置。
做完这一切,又退后两步,全局总览,确保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最好的位置。
温梨想,叔叔这是在准备吃饭吗?
可是,为什么有两副餐具?
她凑过去,踮起脚数了一遍。
真的是两副!
说明,还有另一个人要一起。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男人立刻抬起头,刚刚还平静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温梨也跟着看过去。
年轻女人快步走进院子,穿着职业装,长发束在脑后,怀里还抱着一摞文件。
她看见树上的小灯,看见桌上的鲜花。
也看见站在树下等她的人。
奶团子瞅瞅这个,再看看那个。
总觉得,好熟悉呀。
尤其是那个叔叔,笑起来的时候,好像……
像谁呢?
“布置得还不错吧?”男人接过她的外套,邀功。
“有心了。”女人笑起来,“——结婚一周年快乐。”
她还要说什么,铃声急促地响起。
男人的神情降了温,她也有些尴尬,但还是接起来。
“……好。”
“我马上过去。”
这个姨姨要走了,温梨听得出来。
她看看满桌的饭菜,又看看叔叔,有点着急。
叔叔准备了这么多呀!
男人却没有抱怨和责怪,只低声道:“去吧,工作要紧。”
随后把外套递回去。
女人很愧疚:“远舟……”
——温梨一下子瞪大眼睛。
远舟,段远舟,是爷爷的名字!
这个叔叔,原来是年轻时候的爷爷!
所以,姨姨就是奶奶呀!
难怪她觉得他们这么眼熟……
年轻的秦芝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飞快道“我尽量早点回来”,转身朝外面走。
“奶奶!”
温梨急了,小短腿迈得飞快,追出去。
“奶奶,不要走!”
“爷爷准备了花花,还有灯灯,还有好多好多……”
“爷爷一直在等你呢!”
她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一边跑,一边拼命挥着小手:“今天,是很重要的今天——”
年轻的秦芝缘脚步一顿。
明明没有别人在,可她却好像听见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奶音,一遍一遍呼唤着自己,还在说着什么。
她听不清,只觉得,那个声音的主人应当很着急。
最终,她还是坐进车里。
看着逐渐驶离的车,小温梨累得直喘气,小脸通红。
又立即转身,去找爷爷。
“爷爷去追!跑快快,能追上奶奶!”
可年轻的段远舟,还是跟之前一样,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停在原地,望着仍然亮光灿灿,却倍感冷清的院子。
小奶团还不死心,绕到另一边,使劲儿挥手:
“爷爷!”
“梨宝在这儿!”
“爷爷,你看看梨宝……”
天已经全黑了,小灯像一串串掉在树梢上的星星。
段远舟拿起筷子,夹起,又放下。
他不打算收拾,也没有回屋,始终坐在那儿。
温梨跑到门口,看一看外面,没有车,也没有人。
“奶奶还没回来。”即便爷爷听不见,她也要告诉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去看看。
还是没有。
她索性坐在爷爷的椅子旁边,托着小脸,陪他一起等。
直到夜深,直到饭菜全都凉透,直到鲜花蔫蔫垂下头。
奶奶依旧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