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断龙石缓缓升起一尺多高，露出下方幽暗缝隙。
    两名被扣押的机关师从里面爬了出来，脸色苍白，身上却没受什么伤。
    紧接着，一张折起来的黄纸被人从缝隙中推了出来。
    吴良弯腰捡起。
    纸上只有两行字。
    寻回天机门失散弟子。
    重建天机门，报灭门之仇。
    下面留着一个空白位置。
    “什么意思？”
    “签字，按印。”
    天机老人冷哼，“空口白牙，老夫信不过。”
    吴良乐了。
    “还挺谨慎。”
    他拿过机关师递来的笔，在下面龙飞凤舞写上吴良二字，又从怀中摸出逍遥王金印……摸了个空。
    金印留在王府了。
    “咳。”
    吴良表情有些尴尬，“本王的金印没带。”
    墨九幽嘴角抽动。
    天机老人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骂道：“你到底靠不靠谱？”
    “如朕亲临的令牌行不行？”
    吴良把金镶玉令牌拿出来，从断龙石下面塞进去，“这东西比亲王金印值钱多了，先给你验验。”
    片刻之后，令牌又被推了回来。
    “老夫暂且信你一次。”
    “地下机关和情报总库，老夫会替你恢复。”
    “若你敢骗老夫……”
    “行了行了。”
    吴良打断他，“今天已经有一个老魔头这么威胁过我。你们这些老头，怎么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
    断龙石后方再次安静。
    吴良怀疑老头不会是正在里面找机关，准备给自己来一箭吧？
    好在天机老人最终忍住了。
    一连串更大的机括声从山腹深处传来。
    左侧通往情报总库的石门缓缓升起，熄灭许久的铜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断裂的传动主索暂时接上，几条停摆的铜轨也重新开始转动。
    两名机关师赶紧进去帮忙。
    半个时辰后。
    护龙殿主座旁，那颗张着嘴的铜铸龙首忽然发出咔的一声。
    龙眼亮了。
    隐藏在地面下的齿轮开始转动，铜管轻轻震颤，一阵细密机括声沿着大殿墙壁向山腹深处传去。
    吴良站在龙首前，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一样，伸手摸了摸龙牙。
    “真能查什么都行？”
    玄字二号站在旁边解释：“只要地下总库中有卷宗，人还没跑光，便能查。”
    “查一个人需要多久？”
    “寻常人物，一刻钟。”
    “各大门派、朝廷重臣或牵涉复杂的事情，需要调取不同卷宗，时间会更久。”
    吴良想了想，拿过纸笔。
    正阳宫。
    他写下三个字，将纸卷塞进龙口。
    铜龙嘴巴缓缓闭合。
    咔！
    纸卷落入管道，沿着山腹中的铜轨迅速滑向地下总库。
    墨九幽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不由问道：“为何先查正阳宫？”
    “他们追杀过姜青鸾，禅让大典还帮姜渊撑场子。”
    吴良拍了拍铜龙脑袋，“青鸾现在当了皇帝，这笔账早晚得算，我先看看这大周国教到底藏了多少脏东西。”
    天机老人只恢复了一部分机关，速度远不如护龙山庄全盛时期。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主座左侧一块地砖才缓缓向两边移开。
    一座铜制升降台从地下升起。
    上面摆着十二只铁匣。
    每一只铁匣都有半尺高，正面刻着不同字样。
    道田。
    道户。
    香火。
    矿山。
    门人。
    各地道观。
    朝中关系。
    地方官员。
    江湖往来。
    秘杀。
    ……
    吴良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查一个正阳宫，十二大匣？”
    玄字二号低声道：“正阳宫是大周国教，传承近千年。除总坛以外，各州府还有数百座道观、别院和下属门派，相关卷宗一直是玄字体系最庞大的一部分。”
    “打开。”
    第一只铁匣被搬到桌案上。
    吴良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
    《正阳宫历代敕封及道产总录》
    翻开第一页，他的眉毛便挑了起来。
    大周太祖敕封正阳宫为国教，赐道田十二万亩，山林三万亩，免除部分徭役，以供祭天、祈雨、镇国斋醮和培养道门弟子。
    六百年后，正阳宫本宫、各地道观、别院、附属家族与挂名田产加起来，已经超过三百七十万亩。
    依附其下的道户、佃户、山民、矿工与杂役，接近四十万人。
    这些人大多不入朝廷户籍。
    不纳税粮。
    不服徭役。
    地方官府想查，连那些道观的大门都进不去。
    “夺少？”
    吴良怀疑自己看错了，重新数了一遍。
    “三百七十万亩？？？”
    他猛的转头看向玄字二号。
    “这里面多写了一个零吧？”
    玄字二号摇头。
    “这还只是护龙山庄能够查到的。”
    “很多地主、士绅为了避税，会将田产挂在正阳宫各地道观名下。田还是他们种，道观每年收三成香火粮，朝廷一粒都拿不到。”
    吴良倒吸一口凉气。
    “那皇帝当得也太亏了。”
    “三百七十万亩地，一年少收多少粮食？”
    “还有四十万人不交税、不服徭役……”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根本算不过来，最后只剩一句。
    “卧槽！”
    墨九幽拿起另一册卷宗翻看。
    “这算什么？”
    “看这个。”
    他将卷宗扔到吴良面前。
    十八年前，青州大旱。
    正阳宫下属玄真观开仓赈济，附近十七个村庄的百姓想领粮，必须先在献田文书上按下手印。
    一场灾荒结束，玄真观多出二十八万亩道田。
    失去土地的百姓活了下来，却全部成了道观佃户。
    每年除了缴纳六成租粮，还要交香火粮、护山钱、祈福钱、消灾钱。
    交不出来，田里收成、家中牲畜甚至儿女都可以抵债。
    卷宗后方附着一份名单。
    短短七年，十七个村庄有三百多户绝户，七百余名少女以“入观侍奉仙师”为名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吴良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人去哪了？”
    玄字二号低下头。
    “有些被送入正阳宫和各地别院做婢女。”
    “还有一些，被送给依附正阳宫的官员、士绅和江湖高手。”
    吴良盯着那份名单看了片刻，将卷宗放到一旁，又打开第二只铁匣。
    里面是一摞各地官员的卷宗。
    有人清查道田，回家途中遭遇山匪，满门二十七口被杀。
    有人想将道户重新编入朝廷户籍，上任不到三个月，突然暴毙在县衙后宅。
    仵作写的是心疾，护龙山庄密探却查到，正阳宫弟子提前一个月买通了县衙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