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县令，
    还有一名知府上奏朝廷，揭发正阳宫隐瞒田亩、私设刑堂、豢养道兵。
    奏折尚未送出州境，他便死在一群魔道凶徒手中。
    半年以后，正阳宫出动高手剿灭“凶徒”，夺回知府被抢走的官印和账册，朝廷还为此下旨嘉奖，称其除魔卫道、护佑一方。
    从杀官，到灭口，再到领赏。
    一条龙全干了。
    “牛逼。”
    吴良看得都忍不住鼓掌。
    “真他娘的牛逼。”
    “人是他们杀的，凶手也是他们扮的，最后功劳还是他们的。”
    “这脸皮，城墙拐弯的地方都比不上。”
    墨九幽冷笑一声。
    “幽冥神教杀人，天下人都知道该找谁报仇。”
    “正阳宫杀完人，还能让死者家眷跪在山门外，感谢他们替天行道。”
    “论吃相，我们这些魔头还是差得远了。”
    正阳宫的卷宗，还远远没有看完。
    正阳宫各地道观私设戒律堂与地牢，道户之间发生争执，不去官府，直接由道观裁决。
    欠香火粮的人会被拖进去打。
    有人被活活打死，尸体送回家中，道观只需说一句“触犯门规、遭受天罚”，地方官员便只能草草结案。
    山下百姓婚嫁、迁居、买卖土地，都要经过道观许可。
    哪家有漂亮女儿，哪户有壮年男丁，哪座村庄收成最好，道观账册上记得比县衙还清楚。
    正阳宫还掌握七座铁矿、四座铜矿、二十多座药山，以及通往西北边境的三条商路。
    名下护院、外门弟子、道兵、附属门派与地方豪强豢养的武者，加起来超过三万人。
    这三万人平时是护院、道人、门客。
    正阳宫一声令下，立刻便能拿起刀剑。
    当地县令想进道观抓一个杀人弟子，先要递帖子。
    道观不答应，官差连门都进不去。
    真敢带兵硬闯，第二天便会有士绅、文人和信众围堵衙门，痛骂官府亵渎国教、欺压道门。
    再往后，朝中御史上书弹劾。
    地方出现所谓天灾异象。
    百姓传言官员得罪神仙，才招来旱灾洪水。
    最后被调走、罢官甚至死于非命的，往往是那个想依法办事的官。
    吴良一册接一册往下翻。
    护龙殿里越来越安静。
    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桌案旁的铁匣越堆越高。
    他原本只想找正阳宫与姜渊勾结的证据，最后却像扒开一具外表光鲜的尸体，看见里面早已爬满蛆虫。
    “正阳宫这么干，朝廷真不知道？”
    “知道一些。”
    玄字二号回答得很谨慎，“历代皇帝都想过削减道田、清查道户。可正阳宫是国教，主持祭天、祈雨与皇室斋醮，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民间信众更是不计其数。”
    “一旦朝廷动手，正阳宫便说有人毁坏道统、亵渎神明。”
    “当地士绅、官员和百姓一起闹，事情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后来姜渊掌控护龙山庄，正阳宫又暗中投靠庆王，很多调查卷宗都被压了下来。”
    吴良盯着桌上三百七十万亩道田的记录。
    “这他娘的是国教？”
    “这分明就是另一个朝廷。”
    墨九幽翻完手中卷宗，随手扔了回去。
    “正阳宫只是最大的一家。”
    吴良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
    玄字二号迟疑片刻，走到铜龙前，亲自写了一张纸条塞进去。
    纸上写的是——
    大周境内一流江湖宗门，田产、人口、私刑、官员遇刺及地方势力卷宗。
    机关重新运转。
    这一次，地下总库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
    夜色越来越深。
    一座又一座升降台从地下升起。
    铁匣不再只有十二只。
    二十只。
    三十只。
    每只铁匣上都刻着宗门或帮会的名字。
    太岳剑宗。
    十二连环坞。
    金刀门。
    飞霞剑派。
    百兽山庄。
    长风帮。
    天河寺。
    还有大量吴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门派。
    正道、帮会、世家、镖局、寺观，应有尽有。
    其中还有一只写着“幽冥神教”。
    墨九幽伸手拿走，打开后只翻了几页，脸色便彻底冷了下来。
    里面记录着姜渊这些年送给殷长夜的金银、兵器和药材，也有护龙山庄替殷长夜联络正阳宫、传递墨九幽行踪的密报。
    许多事情他以前只是怀疑，如今终于在纸上找到了证据。
    吴良看了他一眼。
    “先留着。”
    “殷长夜跑不了。”
    墨九幽合上铁匣，抱在怀中，没有吭声。
    吴良随手打开太岳剑宗的铁匣。
    第一份卷宗，便是韩九川勾结护龙山庄，谋害宋青崖，夺取掌门之位。
    后面还有太岳剑宗侵占山下二十三座村庄、强迫百姓为剑宗开采铁矿、私设剑牢、处死逃跑矿工的记录。
    一名县尉带人调查矿难，连同三十名捕快全部失踪。
    尸体多年以后才在废弃矿洞中找到。
    江湖传言他们死于矿洞坍塌。
    护龙山庄的卷宗上却清楚写着：韩九川亲自下令封死洞口。
    十二连环坞的卷宗同样厚得吓人。
    江万潮被抓后，副总舵主在护龙山庄扶持下上位，控制十几条水路和数百座码头。
    过往商船必须缴纳水钱，地方官船也不例外。
    不肯交钱，船会沉，人会失踪。
    每年朝廷丢失的盐税、商税和漕粮，根本无法计算。
    再打开一只名门山庄的铁匣。
    里面记录着庄主如何以“收徒”为名，从各地购买幼童。资质好的留下练武，资质差的卖给矿场、青楼和富户。
    表面上，这家山庄每年还会举办施粥、赈灾和收养孤儿的善举，在江湖上名声极好。
    另一家剑派控制整座药山。
    附近百姓进山采药，抓到便打断手脚。
    有人向官府告状，县衙当天晚上失火，状纸、账册和证人一起烧死。
    一位名满天下的大侠，暗中替地方豪强杀掉不肯卖地的乡绅。
    事后将尸体伪装成魔教所杀，又亲自带人追查，在当地立下一座除魔碑。
    还有名门长老强抢民女，地方捕快上门拿人，被整个门派围住羞辱。
    最后县令亲自前往赔罪，反过来将女子父母判了一个诬告侠士、败坏名门声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