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端起酒杯闻了闻，清冽酒香扑鼻而来。
    他仰头饮下，只觉得入口绵柔，回味甘甜，连日吃住在玄衣卫的那点辛苦顿时又淡了几分。
    “好酒。”
    宁秋棠见他喜欢，眼中露出笑意，又替他添上半杯。
    沈令仪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净里面细刺，送到吴良碗中。
    两人一个温柔细致，一个大胆体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吴良吃过几口菜，沈令仪才向堂外看了一眼。
    守在门边的丫鬟立即会意，悄然退了出去。
    丫鬟退出怡和堂不过片刻，一声清澈琴音忽然从右侧屏风后传来。
    铮——
    琴弦轻颤，余音沿着敞开的窗扇飘向荷塘。
    吴良正要夹菜，手中玉箸随之一停，循声看了过去。
    屏风前的轻纱帘幕被两名丫鬟缓缓拉开。
    白露早已抱琴坐在一张铺着锦垫的矮案后。
    她一袭月白纱裙，裙面用银线绣着淡淡云纹，乌黑长发从肩后垂落。
    水葱般的手指再次勾过琴弦，琴声也随之绵延开来，像是一线泉水流入幽谷。
    左侧回廊随即传来一缕悠长箫声。
    谷雨手持洞箫，踩着琴声缓缓走入花厅。
    她容貌清丽，身上穿着淡青长裙，边走边奏，柔婉箫声与琴音一高一低，彼此缠绕。
    紧接着，小雪怀抱琵琶从另一侧现身。
    她指尖扫过琴弦，细密琵琶声如珠落玉盘。
    寒露也在此时走到雕花箜篌后坐下，十指轻拨，为曲中添上一层空灵余韵。
    玉笛、云锣、笙与小鼓依次响起。
    余下四名乐伶也一个接着一个走入灯下，各自来到花厅两侧。
    八种声音依次加入，如同细流汇入长河，让原本清幽的琴曲逐渐变得丰盈华美。
    负责奏乐的八名女子都穿着月白与淡青色纱裙，妆容清雅，气质各不相同。
    白露肤色如雪，神情专注。
    谷雨清丽柔美，吹箫时眼帘微垂。
    小雪脸颊圆润，唇边天生带着几分笑意。
    寒露气质清冷，一双纤手在箜篌弦间往来穿梭，美得如同画中仙子。
    吴良还没来得及将八人一一看完，堂外忽然飞来一条雪白长绫。
    长绫掠过半座花厅，从灯火下面轻轻荡过。
    立春牵着长绫一端，踩着曲调旋身而入。
    她穿着一袭桃红舞衣，额心绘着一瓣淡金花钿。
    七层轻纱裁成的裙摆随旋身层层展开，最外一层薄若蝉翼。乌黑长发挽成飞仙髻，发间金钗随着脚步轻颤。
    立春刚刚绕过花厅正中，第二条湖蓝长绫便从她身后飞来。
    惊蛰紧随其后。
    她生得娇俏灵动，一双眼睛像是藏着笑，踩着鼓点跃入灯下时，耳边珍珠坠子也跟着轻轻摇晃。
    随后是雨水、春分、清明、小满……
    十六名舞伶随着曲调逐个出场。
    有人一袭鹅黄，有人身穿绯紫，有人舞衣湖蓝如水，也有人裹着一身灿若朝霞的赤红轻纱。
    她们有的生着含情桃花眼，有的笑起来脸颊浮现浅浅梨涡。
    有的腰肢纤细柔软，有的身段丰腴婀娜。
    最后走出的芒种身姿高挑，眉宇间又比旁人多了几分英气。
    每出现一人，空中的长绫与水袖便多出一种颜色。
    等第十六人踏入怡和堂，桃红、鹅黄、绯紫、湖蓝已经在灯下交织成一片灿烂云霞。
    立春牵着长绫绕过花厅正中，双臂随琴音舒展，纤细腰肢向后弯出一道柔美弧度。
    长长水袖从身侧滑落，几乎铺到地面。
    身后十五人同时俯身。
    青丝、衣袖与裙摆一同垂落，随后又在下一声琴音响起时骤然扬起。
    十六条水袖在灯下交错飞舞。
    有人旋身，有人俯腰，有人踮起足尖从人群中穿过。
    她们时而两两相对，时而聚成一团，又随着立春手腕轻转，迅速向两侧散开。
    裙摆一圈圈荡起。
    轻薄纱料被灯火照透，衣角绣着的金线随之连成一道道流光。
    女子们纤细身影藏在层叠轻纱之间，远远望去，宛如一群踏着云霞降临人间的宫娥仙子。
    吴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筷子。
    他的目光随着那些飞舞水袖来回移动，脸上的惊艳越来越明显。
    岁华二十四伶的本事远比他预想中更加厉害。
    这支舞没有后世舞台上变幻莫测的灯光，也没有烟雾、投影和各种机关配合。
    仅凭十六名女子的身姿、长袖与裙摆，便将整个怡和堂变成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天宫。
    每个人的动作都柔美至极。
    十六人彼此间的配合更是严丝合缝。
    前方女子旋身时，后方长袖恰好从她肩头掠过；两侧舞伶向外退开，中间四人便同时腾身跃起。
    长绫从她们足下穿过，又被外围众人轻轻扬上半空。
    白色长绫在半空铺开，犹如一条横贯月下的云河。
    四名女子跃过云河，衣裙飘飞，脚尖落地时轻得听不见半点声响。
    吴良看得大开眼界。
    他前世闲来无事，也刷过不少抖音上的古风舞蹈。
    那些视频有滤镜，有剪辑，舞者的容貌与动作也被镜头精心修饰。
    看着确实漂亮，可与眼前这场歌舞相比，瞬间少了那份真实的灵动与震撼。
    这里随便挑出一个人，姿容与身段都足以秒杀抖音上那些精心包装出来的古风美人。
    何况是二十四个人同时献艺。
    弹琴的素手就在眼前拨动琴弦。
    跳舞的美人距离席前不过数步，衣裙旋转时带起的香风可以直接吹到脸上。
    她们脸上的笑容、轻轻颤动的睫毛、旋身以后胸口微微起伏的细节，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享受，隔着手机屏幕哪里体会得到？
    琴声忽然拔高。
    十六名舞伶同时甩出水袖，原本纠缠在半空的长绫被收回手中。
    她们足尖轻点地面，围着花厅正中迅速旋转起来。
    一层裙摆尚未落下，另一层薄纱已经扬起。
    桃红、鹅黄、湖蓝与绯紫连成一片，宛如百花在同一瞬间盛放。
    寒露十指在箜篌上飞快拨动。
    玉笛、笙与云锣随之加入，原本清幽婉转的乐声骤然变得华丽。
    八种乐器各有音色，又在她们多年配合下完美融为一体，没有丝毫嘈杂。
    两名负责领唱的女子从乐伶中站起身。
    歌声随琴音缓缓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