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命毒丹崩裂的剧痛榨干了毒雾金丹最后的气力。
他身躯瘫软跪倒在水田烂泥之中,胸口不断起伏,丹田之内裂纹蔓延至整颗毒丹,剧毒在经脉内乱窜,又被方才那一掌打入的本源生机不断消融。一身赖以立身的毒道修为飞速崩塌,悬浮半空的漫天毒瘴如同被风吹散的黑雾,一点点消散在田野上空。
崔九鲢一掌打出之后,体内那一缕借取自仙葫嫩芽的临时生机骤然耗尽。
百息时限,如期而至。
远比先前更为狂暴的反噬轰然压落全身。丹田金丹一阵沉坠绞痛,经脉像是被滚烫铁丝反复拉扯,半边臂膀发麻发僵,脚下泥水吸力仿佛成倍增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拽进稻田深处。他勉强稳住身形,肩头被毒光球蚀出的溃烂伤口再度崩开,一缕淡黑血水顺着手臂滴进脚下浑浊水田。
仙葫彻底沉寂,葫芦外壁冰凉,没有半点灵光透出。催动本源嫩芽换来短暂战力的代价,沉重得超乎预料。如今他能够调动的灵力,不足自身巅峰两成,仅仅够支撑最简单的护身灵光。
水田另一侧,骨煞金丹停下脚步。
白骨长杖斜指地面,杖尖扎进淤泥,搅动一圈浑浊涟漪。他目光扫过跪倒濒死的毒雾金丹,随即牢牢锁定摇摇欲坠的崔九鲢,枯陷眼窝之中杀意翻腾,心底却藏着一丝忌惮。
短短一日,崔九鲢接连斩杀一名血道金丹、废掉毒雾金丹。哪怕眼前此人已是油尽灯枯,这份战绩依旧令人心底生寒。
“倒是好手段。”骨煞沙哑的声音穿过田野风声,“借灵宝一缕生机,搏杀二人。只是底牌用尽,你还剩下几分力气?”
崔九鲢没有答话,缓缓调整呼吸,将仅剩的灵力收拢周身,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灵光护罩。这一层护罩挡不住金丹修士重击,只能稍稍缓冲伤害。他视线微微发昏,强撑着不让自己闭上双眼,目光紧盯骨煞手中白骨长杖。
跪倒泥地里的毒雾金丹艰难抬起头颅,看向骨煞,声音嘶哑:“骨道友……出手杀他,夺取青葫……分你四成……救我……”
毒丹破碎,他修为大跌,已经失去争夺灵宝的资格,唯一念想便是借骨煞之手除掉崔九鲢,自己分得一份好处,寻地方苟延残喘调养残破根基。
骨煞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无出手相救之意。在他眼中,毒雾金丹如今修为近乎废掉,已是一块无用累赘。待到斩杀崔九鲢之后,此人是杀是留,全凭自己心意。
“安心等着便是。”
一句敷衍答复落下,骨煞脚掌一踏水田,泥水高高溅起。周身无数白骨碎屑盘旋升腾,白骨长杖高举过头顶,惨白煞气冲天而起。
“崔九鲢,你的路走到尽头了。”
长杖猛地劈落!
万千骨刺自脚下水田泥土之下穿刺而出,密密麻麻,朝着崔九鲢周身封杀而来。骨刺裹挟刺骨阴寒煞气,一旦刺入肉身,便会汲取精血滋养白骨本源。
崔九鲢侧身踏动田垄,身形踉跄闪避。一层薄薄灵光护罩撞上数根骨刺,灵光瞬间碎裂,骨刺擦过他左侧腰腹,撕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浸透青衫。剧痛袭来,他险些一头栽倒泥水之中,咬牙撑住身旁一截倒伏的玉米秆稳住身躯。
一击落空,骨煞并未急于近身。他深知绝境之人往往能爆发出惊人反扑,手中长杖接连挥动,一波又一波骨劲浪潮席卷整片水田,不断消耗崔九鲢残存气力。
崔九鲢只能在田沟、残秆之间辗转躲闪。每一次腾挪,受损经脉便传来一阵钻心刺痛,灵力消耗速度飞快。不过短短数回合,他呼吸已然粗重,额头上冷汗不停滚落,视线开始出现短暂重影。
田野高地之上,端午攥紧长剑,指节发白。
“盟主撑得太苦了!要不要我带领正阳营冲上去牵制片刻?”一名正阳营副将低声问道。
端午摇头,目光沉重:“筑基修士踏入金丹战场,只会瞬间化作煞气养料,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拖累盟主分心护佑我们。传令所有人严守村落防线,备好疗伤丹药,随时准备接应。”
赤焰叟掌心火球明灭不定,死死盯着水田战场,心中焦灼万分。他一生行走南疆乡野,从未见过这般惨烈搏杀,一名金丹强者拖着残破身躯,独对另一尊魔道金丹。
水田中央。
骨煞一轮远程攻势倾泻完毕,看出崔九鲢闪避动作越来越迟缓,眼中寒光暴涨。他脚下白骨云气一卷,身形径直掠至近处,白骨长杖横挥而出,沉重的杖身带着千钧之力,直砸崔九鲢头颅。
避无可避。
崔九鲢别无选择,倾尽仅剩灵力,双拳叠起向前硬挡。
咚!
沉闷巨响震荡田野。
一股巨力顺着双臂直冲体内,崔九鲢双臂经脉一阵撕裂般剧痛,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进一条深水沟渠之内,冰冷泥水瞬间淹没半个身躯。一口热血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回腹中,唇角依旧溢出一缕鲜红。
白骨长杖一击得手,骨煞并未乘胜立刻下杀手。他缓步走到沟渠岸边,低头俯视沟中挣扎起身的崔九鲢,长杖尖端指向对方咽喉。
“挣扎还有什么意义?交出仙葫,本座可以留你一缕残魂,免去神魂俱灭之苦。”
沟渠泥水浸透衣衫,寒意刺入骨头。崔九鲢手扶沟壁,一点点撑起身体,眼底锋芒不曾黯淡半分:“黑瘴荒原之人,踏我南疆土地,屠戮凡民,想要灵宝,便拿性命来换。”
“冥顽不灵。”
骨煞眼中杀机再无保留,长杖高高扬起,正要落下终结一击。
就在这一刻,一道血色传讯符自北面荒原方向破空飞来,赤红符光穿透田野上空,径直落在骨煞身前炸开。
一缕血罗子的神念传音,直接响彻骨煞识海。
【速速放弃击杀崔九鲢,立刻携同伴残躯返回荒原边界汇合。南疆之外,已有外地正道宗门修士向着皖北而来,再拖延下去,我们将会被围困于此。暂且收兵,待集齐人手,养好伤势,再大举南下。切勿贪功!】
神念传音落下,骨煞动作猛地僵住,举在半空的白骨长杖迟迟没有劈下。
血罗子留守荒原边境,消息远比他灵通。外地正道宗门驰援南疆,这个消息绝非虚言。若是继续耗在此地,待到正道援军抵达,他们几尊受伤金丹,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可眼下崔九鲢近在眼前,灵宝唾手可得,就此退走,心中万般不甘。
沟渠之中,崔九鲢听见那一道传讯符炸开的轻响,瞧出骨煞神色之间的迟疑,心底微微一松,却丝毫不敢放松戒备。他悄悄将一只手探入袖中,握住仅剩最后一枚万象震纹阵盘,做好拼死搏命的准备。
骨煞低头看向沟里满身伤痕的崔九鲢,又回头瞥了一眼丹田崩碎、瘫倒泥地里的毒雾金丹。
杀眼前之人,夺仙葫,风险极大。崔九鲢绝境反扑的手段层出不穷,谁也无法确定对方身上是否还藏着别的后手。一旦缠斗拖延,正道援军抵达,便是死局。
权衡不过数息,贪婪终究被生存的危机感压下。
“今日算你命大。”骨煞一声冷喝,长杖收回,周身白骨碎屑收拢,“血罗子传召,本座暂且退兵。南疆这片土地,我们迟早会再度踏来,到时候,我会亲手取走你的头颅与葫芦。”
他转身一拂衣袖,一股白骨灵光卷起瘫软无力的毒雾金丹,将重伤的毒修裹挟升空,踏着惨白云气,朝着北面群山方向疾驰撤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山林轮廓尽头。
田野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狂风掠过残破庄稼,沟渠泥水缓缓流淌。
紧绷的那一口气骤然卸下,崔九鲢浑身力量瞬间抽空,眼前一黑,顺着沟壁滑入泥水之中,彻底失去意识。
“盟主!”
端午一声惊呼,纵身从高地跃下,带着数名正阳营精锐飞快冲进水田沟渠,小心翼翼将昏迷过去的崔九鲢从冰冷泥水当中抱起来。赤焰叟紧随其后,取出珍藏的疗伤丹,快步奔至近前。
小河村村民远远望见战场尘埃落定,望着被众人抬回村落的青衫身影,无声跪拜。
南疆一战暂时告一段落,可黑瘴荒原的威胁并未消散。荒原那边,血罗子正在收拢残部,等候卷土重来的时机;远方正道宗门援军正在赶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皖北大地之外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