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官道之上,车马行旅早已因乱世锐减。
一连三日,三支来自不同地域的正道宗门队伍,先后踏入南疆边界。为首一支名为青云观,观主玄清道长亲自带队,门下修士四十二人,多是金丹之下,仅玄清一人修为抵达金丹初期;第二支是青岚剑派,由一名中年女剑修持长剑领三十三名弟子,行事冷肃,一路极少与沿途村镇往来;最后赶来一队人数最少,仅有十四人,号云华斋,擅长丹道、望气推演,带队之人是一名白发老者,姓温,人称温老斋主。
三支正道人马对外说辞一致:听闻南疆遭黑瘴荒原魔道入侵,心怀苍生,赶来南疆驰援,共御外邪。
可三支队伍彼此之间,并无提前沟通,行路节奏各不相同,抵达南疆之后,并没有立刻向着荒原隘口进发,反倒不约而同放缓脚步,沿途停驻坞盟治下的集镇,观望南疆局势。
消息一日一趟送入小河村小院,递到崔九鲢案前。
卧榻之上,崔九鲢看完斥候汇总而来的情报,指尖轻轻叩击床沿木板。外伤借着外敷药膏已经结痂,只是丹田内部反噬损伤不见起色,周身灵力依旧萧条,勉强能够支撑清醒思虑,稍一催动功法便会引来绞痛。
“三支正道,三种姿态。”崔九鲢低声开口,站在榻边的端午躬身聆听,“青云观玄清道长,行事张扬,每到一处集镇便开坛讲道,赈济少量流民,收拢民间声望;青岚剑派闭门驻留驿站,弟子不出院门,只派遣数名探子游走乡野,探查黑风岭灵石矿、各处灵田位置;云华斋温老,终日登高望气,观测南疆灵脉走向,很少出面接触凡人与坞盟主事。”
三者举动,已然将心底诉求显露大半。
青云观想要名望,打算借南疆乱世积攒一份功德名声,日后返回山门便可抬高宗门地位;青岚剑派目光落在南疆修行资源之上,灵石、灵地,皆是剑派长期渴求之物;云华斋精通望气,此行目的,多半是想要探查南疆气运节点,瓦房庄那一股依托仙葫升腾而起的家宅龙气,定然已经落入温老视线之中。
“正道驰援,从来不是无偿之举。”崔九鲢抬眼看向端午,“传信苏砚,派人分别登门拜访三支宗门驻地。不必带上厚礼,只备寻常灵茶一份,转达我的话语:坞盟感念诸位道长剑师千里赴南疆御敌之心,荒原魔修盘踞北疆隘口,随时可协同出兵。只是坞盟境内刚刚经历大战,盟内尚需休养,境内灵矿、坞堡土地,乃是南疆万民生存根基,盟约划定疆界,不便外人插手。”
这番话,先摆善意,再划底线。
端午记下吩咐,随即生出一丝顾虑:“盟主,若是三支正道联手,强行索要矿区开采权,以我们当下局面,恐怕很难同时抗衡荒原魔道与远道而来的正道宗门。您伤势未愈,仙葫沉睡,坞盟主力分散驻守各处隘口,可调集兵力有限。”
“他们很难真正联手。”崔九鲢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份看透人心的平静,“三个宗门所求利益各不相同。青云观求名,青岚剑派求财,云华斋求气运玄机。三者目标无法统一,短期之内只会互相提防,很难拧成一股绳对付坞盟。我们只需要稳住底线,耐心观察,便可看清每个人真正打算。但防备不可松懈。传令黑风岭矿场大阵全天开启,派出两支巡逻小队紧盯三支宗门动向,严禁宗门弟子私自靠近矿区、灵塘。”
信使携带手令快马奔离小河村。
两日之后,瓦房庄派出的使者依次拜访三处驻地。
青云观驻地集镇,玄清道长接待使者,笑容和煦,满口应下共抗魔道之约,言谈之间频频询问瓦房庄崔九鲢伤势轻重,使者按照预先交代的说辞,只回复盟主身受轻伤,静心调养,不日便可理事,并未吐露反噬重伤、仙葫沉睡的实情。玄清听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没有继续追问。
青岚剑派驿站之内,女剑修沈寒卿接待使者,神色冷淡,收下灵茶,只寥寥数言应答,既没有许诺何时出兵攻打荒原魔修,也不曾提出索要资源,全程避而不谈南疆地界归属,送客之时目光遥遥望向黑风岭所在的群山方向。
云华斋最为特殊。
温老斋主收下灵茶之后,并没有应答使者带来的邀约,只是抬手取出一面青铜望气盘,随口说了一句:“南疆气运聚于瓦房庄,只是近期气运蒙上一层灰翳,根基虽厚,却有一段动荡难关。烦请回去转告崔盟主,乱世之中,气运福祸相依,守得住本心,方能守得住一方疆土。”
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便将使者送走。
三处拜访结束,消息传回小河村。
崔九鲢听完回报,心中大致摸清三支正道领队之人的心性。玄清贪名,行事懂得伪装;沈寒卿隐忍,野心藏于心底;温老看得通透,可看透不等于愿意置身事外,望气之人,见到一条磅礴地脉龙气,很难不起寻访探查之心。
就在正道各方暗自盘算之时,荒原边境,血罗子同样收到三支正道抵达南疆的情报。
荒原隘口,一座由骸骨、黑石搭建而成的简陋营寨。
血罗子一身暗红色长袍立于营寨高台,目光望向南疆方向,身旁站着养好大半伤势的骨煞金丹。毒雾金丹早已孤身潜入腐瘴谷培育腐渊毒种,音讯隔绝,无人知晓谷内进度。
“三支正道,来得倒是及时。”血罗子指尖捻动一枚血色玉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崔九鲢田野一战损耗根基,灵宝沉睡,眼下正是坞盟最为虚弱的时候。正道之人抵达南疆,不会真心替南疆百姓守土。只要稍稍抛出诱饵,便可搅动南疆局势。”
骨煞微微躬身:“盟主打算如何行事?”
“派遣心腹密使,分头悄悄接触青云观、青岚剑派。”血罗子低声吩咐,声音压得很低,“不必强求正道与我们魔道结盟,只需散播一则流言:崔九鲢手中仙葫,乃是一件能够更改一地气运、源源不断孕育灵石灵液的上古重宝。若是正道愿意按兵不动,等到我攻破瓦房庄,夺得仙葫,愿意分出南疆三成灵石矿脉赠予两家宗门。至于云华斋,那群望气老者心思难测,暂且不必接触,静观其变即可。”
骨煞心头一动:“许诺三成矿脉,代价不小。若是日后拿下仙葫,我们当真要分出资源?”
血罗子淡淡一笑:“许诺之言,乱世之中,何须当真。待到仙葫到手,南疆尽握掌心,远道而来的正道宗门,想要留在皖北,便要看我们是否应允。先借流言离间正道与坞盟,令南疆内部互相猜忌,我们便可坐山观虎斗。等到双方消耗殆尽,便是我荒原大军大举南下之日。”
一道阴毒计谋,迅速定下。
数名擅长隐匿的魔道密使当夜离开黑石营寨,借着山林夜色掩护,分头朝着青云观、青岚剑派驻留之地潜行而去。
南疆大地,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收紧。
小河村小院,崔九鲢靠坐窗前,望着天边流云。他尚且不知道血罗子已经派出密使前去游说正道宗门,只是心底那份不安愈发浓重。腐瘴谷之内,毒雾金丹培育毒种的倒计时一天天缩短;荒原魔修屯兵边境虎视眈眈;远道而来三支正道,各怀所求停驻南疆。
坞盟看似守住南疆,实则四面皆有暗流。
“端午。”崔九鲢开口唤来守在外屋的统领,“传一道密令,让苏砚着手清点坞盟全部可战修士,统计粮草、灵石储备,做好长期对峙准备。另外,挑选十名心思缜密、擅长打探消息的斥候,专门盯紧青云观与青岚剑派驻地,但凡有陌生黑袍之人暗中登门拜访,立刻回报,一刻不得延误。”
端午领命离去。
晚风穿过窗棂,拂动榻边素色帐幔。
崔九鲢抬手按住丹田位置,内里沉甸甸的钝痛不曾消散。他缓缓闭上双眼,尝试调动一丝微薄灵气,灵气刚刚流转第二条经脉,一阵刺痛便逼得他停下运转。
休养时日一天天流逝,腐渊毒种培育剩下十六日。
正道与荒原魔道之间的暗流交易,随时可能爆发。一场牵扯魔道、坞盟、三支远道正道势力的博弈,已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