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西南连绵群山。
重重峰峦层叠,密林遮天蔽月,山间谷壑常年弥漫一层淡淡的灰雾,生人罕至。这片幽谷名为腐瘴谷,早年乃是丹霞宗一处秘密炼毒据点,宗门覆灭之后便荒废多年,谷内积存数百年的毒瘴沉埋地底,寻常修士踏入其中,不消半日便会被毒素侵蚀经脉,神魂沉沦。
一道单薄狼狈的身影,借着林间阴影踉跄穿行。
正是被骨煞带离田野战场、而后孤身离开荒原边境的毒雾金丹。
本命毒丹被崔九鲢那一记蕴含仙葫生机的掌力击碎大半,丹身裂痕遍布,一身金丹修为十去其七。往日流转周身、随心调动的磅礴毒力,如今只剩下一缕微弱残毒勉强维系肉身。他脸色灰黑,行路之时身躯微微摇晃,每迈出一步,丹田便传来撕裂般的隐痛。
骨煞将他带回荒原隘口之后,血罗子只粗略看过他的伤势,便抛下一句毒丹破碎、再难重回巅峰,便不再过问。荒原魔道本就以利相聚,一名失去价值的金丹,没有人愿意耗费珍贵灵材,耗费大量时间为其疗伤。
留在魔营之中,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两种:耗尽残存价值之后被当成养料,或是被其他魔道修士暗中袭杀,夺取体内残余毒道本源。
毒雾金丹心中看得透彻。
与其留在边境任人摆布,不如铤而走险,重回南疆西南群山,寻找丹霞宗遗留的炼毒幽谷。他早年游历南疆,偶然读到过一份残破典籍,上面记载腐瘴谷深处藏着丹霞宗上代毒道长老留下的一份传承——腐渊毒种。
这份传承不走正常金丹养丹之路,乃是以自身神魂为引,吸纳山谷沉淀千年的地底腐毒,在丹田之内培育一枚全新毒种,替代破碎的本命毒丹。这条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可对于走投无路的毒雾金丹而言,这是唯一一条可以重登金丹,甚至更进一步的道路。
腐瘴谷谷口,两块黝黑巨石分立两侧。
一股浓稠潮湿的腥毒气扑面而来,哪怕隔着数十丈距离,便能让人喉咙发紧。毒雾金丹停下脚步,抬手催动体内仅剩的一缕残毒,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毒膜,隔绝山谷飘荡在外的瘴气。做完准备,他低头踏入幽深谷道。
谷内杂草疯长,地面湿漉漉遍布腐叶,散发腐朽气味。断裂的丹炉、锈迹斑斑的药锄随意丢弃在山道两旁,石壁之上还残留着丹霞宗当年刻下的炼毒符文,只是符文光芒早已黯淡,只剩下浅浅印痕。一路向着幽谷深处前行,周遭瘴气颜色越来越深,从浅灰慢慢化作墨绿。
丹田破碎带来的痛楚一路不停折磨他。沿途山谷之中溢出的天然毒素顺着皮肤缝隙钻进来,不断侵蚀肉身,却又奇异地滋养着他经脉当中残存的毒道本源。痛归痛,他心中反倒生出一丝期待。越是往山谷深处走去,他越是确定,典籍记载不假,腐瘴谷底下,的确沉睡着一股庞大无比的古老毒源。
足足行走两个时辰,穿过三道蜿蜒曲折的峡谷,一片开阔地底岩洞终于出现在眼前。
岩洞穹顶滴落墨绿色毒液,滴落在下方一汪漆黑深潭之中,潭水不断翻涌细小气泡,一股股浓郁到极致的腐毒气息自潭底升腾而起。岩洞正中央石台之上,安放着一尊半人高的黑石丹台,丹台表面刻满螺旋状毒纹,石台后方石壁内嵌着一方古朴玉匣。
丹霞宗上代毒长老遗留传承玉匣。
看见了玉匣的那一刻,毒雾金丹压抑不住心中激动,快步踏上石台。指尖触碰到玉匣外壳,一股冰凉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玉匣没有锁扣,当感受到毒雾金丹身上残存丹霞一脉炼毒气息,匣盖缓缓自行弹开。
一卷暗黑色兽皮卷轴静静躺在匣内。
兽皮之上,用暗红色毒物汁液书写着腐渊毒种完整法门。
毒雾金丹盘膝坐于黑石丹台之上,捧着兽皮卷轴一字一句研读。越往下看,他心脏越是狂跳。此法以神魂为容器,引潭底千年腐毒入丹田,泯灭旧丹碎壳,培育一枚全新毒种。一旦毒种成型,修行出来的腐渊毒道,生机之力乃是其最大克星。
读到此处,毒雾金丹眼底掠过一抹阴厉。
崔九鲢手中仙葫恰好掌控生机本源。若是他日腐渊毒种大成,这份新生毒力,便可专门克制仙葫生机,正好了结田野田野那一场血海深仇。
风险同样明明白白写在卷轴末尾:培育毒种期间,神魂浸泡剧毒之内,心志稍有动摇,便会彻底被腐毒吞噬,化作没有神智的毒傀,永无轮回。
“我已经没有退路。”
毒雾金丹低声自语,将兽皮卷轴收入储物袋,抬眼望向下方漆黑毒潭。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杂念,按照传承法门第一步,调动残存神魂,分出一缕神魂丝线垂入潭水之中。
嗡!
漆黑潭水剧烈翻滚起来。
潜藏潭底沉睡千年的腐渊毒源察觉到神魂牵引,一股浩瀚汹涌的墨绿色毒流顺着神魂丝线逆流而上,飞快朝着毒雾金丹身躯涌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破碎的本命毒丹残壳在毒流冲刷之下寸寸消融,滚滚腐毒填满空荡荡的丹田,疯狂挤压他的神魂。岩洞之内狂风骤起,墨绿色瘴气围绕黑石丹台盘旋旋转,整座腐瘴谷深处,毒光隐隐冲天而起,只是山谷外围天然迷瘴遮掩,那一缕异动并未飘散群山之外,很难被坞盟斥候察觉。
毒雾金丹身躯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紧,承受神魂被剧毒浸泡的无尽折磨。
就在腐渊毒种培育正式开启之时。
瓦房庄,坞盟总堂。
苏砚站在万象大阵望台之上,手中阵盘灵光流转,正在梳理全联盟各处传来的情报。一道西南方向传回的斥候密报送到手中:西南腐瘴谷一带,近日瘴气异常翻涌,疑似有修士潜入幽谷深处,行踪无法确认。
苏砚眉头微蹙,指尖飞快拨动阵盘,调动分布西南群山的感应阵纹探查腐瘴谷。可腐瘴谷地底毒源天然干扰灵气感应,阵纹探查传回来的景象一片模糊,只能察觉到谷内毒力上涨,无法看清岩洞之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腐瘴谷……丹霞宗旧时炼毒之地。”苏砚低声沉吟,脑海之中飞快回想近期名单,“近期失踪之人,唯有那一名被废掉毒丹的毒雾金丹。莫非,是他躲进此地?”
心中生出不祥预感。
他立刻铺展宣纸,写下一封急信,派遣最快信使,连夜赶往小河村,送交到正在养伤的崔九鲢手中。
小河村农家小院。
崔九鲢靠坐在卧榻之上,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疗伤灵草,借着草药微弱灵气缓慢滋养受损经脉。信使连夜奔至院外,将苏砚送来的密报递入屋内。
读完绢布情报,崔九鲢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腐瘴谷,丹霞毒长老传承,腐渊毒种……”
低声念出这几个名字,一股隐忧盘旋心头。
他清楚仙葫生机乃是常规毒道的克星,可世间万事相生相克,若是专门演化出来、以对抗生机为本源的剧毒,日后便是一桩天大麻烦。
“传令下去,派遣两支精通隐匿探查的斥候小队,悄悄前往腐瘴谷外围监视。不可踏入幽谷之内惊动对方,只需每日传回山谷瘴气变化。一旦谷中毒力暴涨到临界点,立刻传信回报。”
崔九鲢发出指令,胸口一阵闷痛袭来,不得不停下言语,闭目调息片刻。
他眼下身受重创,仙葫沉睡,根本无法动身前往西南幽谷斩除隐患。只能先派人监视,等待自身伤势缓缓恢复。
可兽皮卷轴记载的培育周期并不漫长。
腐渊毒种,只需二十一日,便可生根发芽。
二十一天,便是留给南疆的倒计时。
幽谷岩洞之内,墨绿色毒雾笼罩石台,毒雾金丹盘膝不动,神魂浸泡无边毒海,丹田之内,一枚细小漆黑的毒种,正在千年腐毒滋养之下,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