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王面的书还有后面
王面的时间，确实很好玩。
至少诺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当王面展现他作为时间之神代理人的真实实力之后，
飞出去的面具碎片沿原路返回，刀光缩回刀锋，震开的灰尘重新落回裂缝。
可在诺拉眼中，那些凝固的画面正在一张张摊开。
林七夜挥刀，面具裂开，王面的眼中泛起时间涟漪。
更多画面沿着涟漪向前延伸，越叠越厚，最后变成一本看不见尽头的大书。
书页没有文字。
每一页里，都有一个王面。
有的正在挥刀，有的坐在车里闭目休息，有的与六名戴着面具的人并肩走过夜色，还有一个年纪很小，浑身是血地倒在撞坏的车辆旁。
诺拉提着灰灯钻进书页间，找了块没有继续下坠的碎石坐下。
她把灯挂在旁边翘起的钢筋上，又从斗篷内侧解下一只圆圆的小盒子。
这是巴伦叔叔给她出门准备的点心。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草莓蛋糕。最大、最红的那颗草莓原本应该留给主人，可惜主人今天没有和她一起寻宝。
诺拉想了想，把草莓拨到盒子角落。
等回去再给主人。
她挖了一小勺奶油，雾灰色的眼睛跟着面前的书页一起亮了起来。
“这个人的书好厚呀。”
王面听不见这句话。
他只能察觉到自己的时间中多了什么。
一扇从来不存在的门被推开，有人提着灯走了进来，还在里面翻起了东西。
王面眼中的涟漪扩散得更快。
回溯依旧在继续，时间深处却传来一阵细细的翻页声。
沙。
沙。
他循着声音望去。
灰蛾在停滞的刀光间飞舞，那个名为诺拉的小女孩却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诺拉正翻到王面加入守夜人之后的一页。
戴着“王”字面具的年轻人站在六道身影前，接过一柄漆黑长刀。
画面一转，七张面具从燃烧的废墟中穿过。
又一页里，他们围在一张桌边抢最后一块肉，坐在角落里的王面没有参与，筷子却不知何时伸进盘里，把肉夹走了。
漩涡愣了好半天。
另外几个人笑成一团。
诺拉也跟着弯起眼睛。
“被发现啦。”
她翻到下一页。
桌边没人了。
王面独自坐在一片海岸旁，灰色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全白了。
手里的刀还是那一柄，脸上的面具也还在，身边却安静得如同一座空掉的房子。
诺拉含着蛋糕勺，没有立刻往下翻。
这一页有点难过。
她虽然不知道少掉的那些人去了哪里，却不喜欢这种一个人都没有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指尖捻住页角。
后面还有。
银发的王面踏着一条独木舟，从奔涌的河流上游缓缓出现。
河中流动的不是水。
无数模糊的人影、城市和天空在舟底一闪而过，有些尚未发生，有些已经消失。王面站在上面，衣袍和银发都被没有来处的风卷起，手中还攥着一枚白色棋子。
诺拉眨了眨眼。
她回头望向自己刚刚翻过的地方。
当前的王面还很年轻。
这片未来却已经留在了他的时间里。
更奇怪的是，那只独木舟明明在书的最后几页，舟下的一缕河水却绕过书脊，又流回了最前面。
诺拉赶紧把蛋糕盒放到膝盖上，腾出两只手来回翻了几遍。
没看错。
后面的东西，真的跑到前面去了。
“这个人的人生怎么还有后面呀？”
“过去跑去了未来，未来又跑回过去……”
诺拉眼中的惊喜越来越浓。
正常人的未来还没有发生，连灰灯都只能从已经留下的痕迹里寻找方向。
王面不一样。
他的未来早已在某个地方走过一次，又沿时间回到这里，在现在的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这是一本会自己把后文塞回前面的书。
主人肯定喜欢！
诺拉惊喜地抱着蛋糕盒站起来，围着那本书转了一圈。
每一页都想翻。
可惜灰灯只能沿着已经存在的痕迹找路，看不清所有还没有被时间写实的内容。
许多未来只有模糊的颜色。
有些地方甚至整页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连同时间一起挖走了。
诺拉没有硬闯。
她是来寻宝的，不是来搞破坏的。
遇到关着的门当然要做个记号，等主人有空了，再带主人一起来看看。
她在一叠书页间挑挑拣拣，视线很快落在其中最厚的一张上。
那一页一直在重复。
展开，合拢。
再展开，再合拢。
边缘已经积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影。
“就是你啦。”
诺拉用蛋糕勺按住那一页。
无火灰灯随之亮起。
灰蛾收拢翅膀，贴进灯罩内壁。
诺拉连人带灯从书页前消失。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海浪冲上岸边，又顺着原路退回去。
几名渔民扛着渔网从村口经过。走在最后的男人咳嗽一声，脚刚迈过一块青黑色礁石，整个人忽然退回几步。
他重新扛着渔网走来。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一声咳嗽。
远处的钟响了六下。
天色由暗转明，太阳才从海面升起，又在下一瞬落回海下。
六声钟响再次从村中传出。
诺拉站在一块礁石上，左右张望。
这里所有东西都在重复。
浪花每次都会淹过她的鞋尖，又在真正碰到以前退回海里。屋顶的炊烟升到相同高度便重新钻进烟囱，岸边那条小船始终在离港，却始终没有离开。
一道年轻的身影从村外赶来。
王面握着弋鸳，身后跟着六名戴着面具的人。
画面晃动。
同一个位置只剩下白发王面。
他的衣角浸着血，面具上满是裂痕。
两个王面只重叠了一瞬，海浪卷过，所有身影又不见了。
诺拉嘴里的蛋糕都忘了咽。
“原来是在这里变的呀。”
她不清楚这座村子里将要发生什么。
灰灯只能告诉她，王面身上最深的一道时间折痕来自这里。
年轻的他走进去。
再出来时，便只剩下那道站在海边的白发身影。
就连书页最后的独木舟，也有一缕极细的水痕连向这座村庄。
这里就是变化开始的地方。
诺拉咽下蛋糕，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会自己重复的村子。
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海岸。
还有一个从年轻突然变老的人。
主人一定会觉得很好玩。
她跳下礁石，把灰灯放在潮水永远碰不到的阴影里。
灯底贴住地面。
一圈灰色灯纹扩散开来，没入这段尚未真正抵达的未来。
诺拉伸出食指，在灯纹中心点了一下。
一只翅膀合拢的灰蛾印记缓缓成形。
它不会阻止这里重复，也不能把任何人从书页里带走。
等这段时间真正到来，印记会替她认出方向。
如果这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灰灯也会听见，再把消息带回古堡。
这样以后就不会找不到啦。
诺拉提起灯，在斗篷上擦了擦沾灰的手指，又拍了两下。
“藏好啦。”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不断重复的渔村，钻进重新展开的书页。
海风、钟声和倒退的浪潮同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