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人则立即仗剑往李德威跟杨督帅立身处走了过来。
李德威目中威棱逼视,道:“阁下哪路高人?”
白衣人像没听见,依然仗剑往前走,两眼直愣愣的,连转都不转,眨都不眨。
辛德威两眼寒芒忽又一闪,道:“督帅,‘白莲教’的邪术……”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白衣人忽地仆倒在地,顿时失去了踪影!
白衣人是不见了,适才白衣人仆倒地上多了个白纸剪成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把剑,模样跟白衣人一样。
李德威微微一怔,俯身拾起了那纸人。
只听杨督帅笑道:“李大侠好厉害,一句话便破了‘白莲教’的邪术,看来邪术毕竟是邪术,一经道破便现了原形。”
李德威可不这么想,他明知“白莲教”的邪术绝不是一语道破就能破除的,这白衣人突然仆倒得奇特。
他拿起纸人仔细看了看,那白纸剪成的纸人上看不出什么,没有破洞,便连个污点也没有。
他坚信“督帅府”里有高人,而且很可能就是那易容化装而来的那位神秘人物。
可是杨督帅不承认,也无可奈何,自也不便一步紧似一步地逼问。
照实际情形看,杨督帅绝不可能不知道那神秘人物进了府,既然知道却坚不承认,这就令人费解了……
心念转动间,只听杨督帅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那毕竟是难以胜正,本帅督军多年,杀贼无算,不敢说浩然正气,就凭这点煞气上,谅他们也不敢犯我。李大侠请里头坐坐吧!”
李德威明知杨督帅有心轻描淡写,一言带过,他当即说道:“草民不坐,如今警兆已生,他们很可能接二连三来犯,督帅府是西五省发号施令所在,督帅一身系五省之安危,草民不敢轻忽大意,更不敢耽搁,督帅府外草民要重新布署一番,草民告辞。”
他是说走就走,施一礼,腾身破空而去。
杨督帅仰望夜空,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表情。
口 口 口
李德威一出“督帅府”,云霄便从暗隙中迎了出来,抱拳说道:“少侠出来了。”
李德威看看云霄的神色,听听云霄的话,心知云霄刚才并没有发现有人侵入督帅府。
其实也难怪,“白莲教”用的是邪术,来无踪,去无影,云霄如何能发觉!
他点了点头,把见杨督帅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云霄叫了起来:“这么说那位神秘人物果然是位高人!”
李德威摇头说道:“我不敢说破除‘白莲教’邪术的,是不是他,事实上我在那个纸人上下没发现一点什么痕迹。”
云霄道:“可是那纸人绝不会无故仆倒啊?”
李德威道:“令人不解的就在这儿……”
云霄道:“少侠,明摆着的事,杨督帅为什么不承认?”
李德威道:“这也是令人费解的一桩,他一定有他的道理,或者是隐衷,或许是不得已的苦衷!”
云霄道:“怪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德威沉默了一下道:“有祖财神的消息?”
云霄摇头说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
李德威皱眉沉吟说道:“福安势必要见的人,必是祖财神无疑,他今天晚上要到,怎么贵分堂一直没他的消息?”
云霄面泛愧色道:“恐怕祖财神要比‘穷家帮’高明一筹……”
一名年轻花子飞掠而至,进前一欠身道:“禀分堂主,两顶轿子进了金家!”
云霄两眼一睁道:“轿里下来的是什么人?”
那年轻花子道:“两顶轿子直接进了‘金家’,没在门外歇下。”
云霄抬眼望向李德威道:“您看是么?”
李德威沉吟了一下道:“我看看去,此处还要辛苦云分堂主跟诸位弟兄,第一有人来犯,能拦则拦之,不能拦只管放他进去,‘督帅府’有高人在,谅必不碍事,若有万一,放信号通知我。”
说完腾身疾掠而去。
口 口 口
“长乐坊”金家,今天晚上相当热闹,相当忙碌。
不过这热闹,这忙碌只能用体会,不能用看,因为单凭眼看是很难看出什么东西。
人不见得比平日多几个,灯也不见得比平日多几盏,听不见人声喧嚷,更听不见那助兴的阵阵丝竹阵阵韵。
只在金家那广大深沉的后院一座八角小亭里,摆了几样酒菜,酒菜无几样,但精美异常,无不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银盘,玉杯,象牙筷子,极尽豪华。
不过,那银盘,玉杯,象牙筷子,摆在那硬梆绑,冷冰冰的石桌上,未免让人觉得大不相衬,也让人心痛,万一在石头上,碰坏了一样怎么办!
其实,这还好。
更不相衬的是坐在主座儿上的那位主人,瘦小干瘪个老头儿。一身粗布衣裤,头上还扣顶破帽子,说他为好看,那顶破帽子掉了都没人捡,说他为护头,那顶破帽子偏又八下里透气。
瘦老头儿貌不惊人,残眉小眼,翻鼻亮孔,下巴留着稀疏疏的几把小胡子,那双手既黑又粗,虎爪一般。
简直就是个身背箩筐,跟着大车捡粪的穷贱脏老头儿,偏偏身着华丽,气派十足的金元霸又恭恭敬敬的侍立在他身旁。
瘦老头儿的左首,是那位彩衣人儿,“满洲”皇族,娇贵的七格格。
右首,是那位华服少年,典型的公子哥儿,贝子福安。
贝子福安的四个卫土,远远的站在各处,七格格的婢女小玉,则站在七格格身后。
别的再也没人了,“金”家的下人一个也不见影儿。
这情景如果是一幅画的话,那瘦老头儿就该是这幅画的败笔。
头一个开口的是那位娇贵的七格格,她那流波美目转动着,含笑说道:“祖老这‘长安’分支庭院的美,美得不带人间一丝儿烟火气,美得令人沉醉,美得令人留连不忍去。”
瘦老头儿他似乎很矜持,浅浅一笑,皮动肉不动:“七格格要还看得上眼,我愿意双手奉送。”
敢情他就是当世四大霸主之一的祖财神。
祖财神富可敌国,他怎么这样儿?是舍不得吃穿还是……
不对,应该不是舍不得吃穿,瞧,他对人不是挺大方的么,二句话就要送片产业。
在想象中,既称财神,应该是个脑满肠肥,极尽荣华,极尽奢侈之事的人,养尊处优,保养得白白胖胖,富富态态,茶来伸手,饭来开口,留着长指甲,肌肤嫩得能一捏流出水来。
却不料他怎这付德性,真是人不可貌相。
七格格嫣然一笑道:“这是祖老的一处分支,控制整个陕西,何等重要,岂可轻易送人,祖老的好意我不敢领受。”
祖财神道:“不错,我这处分支控制陕西全境,是陕西一省发号施令的所在,但七格格中意,我还不会小气,再说从今后已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七格格要是愿意,马上请搬过来长住。”
七格格道:“住几天倒是可以,这样吧,等福安跟令嫒成亲之后,我过来打扰几天好了。”
贝子福安脸上红了一红。
祖财神轻叹一声道:“那就这样说定了,七格格什么时候来,请先派人知会他们一声,我让他们先把各处修茸修茸……”
七格格道:“那倒不必,这样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祖财神笑笑说道:“七格格客气了。”
七格格美目一转道:“怎没见菊花岛的人?”
祖财神道:“我没邀他们,今天是我初次跟七格格、福贝子见面,我不愿有第三者打扰。”
七格格笑笑说道:“关于菊花岛张特使救回福安一事,想必祖老已经接获禀报了?”
祖财神微一点头道:“我听他们说过了,那是我的人无能,办事不力,不能怪人家‘菊花岛’着此先鞭。”
七格格道:“祖老接获的禀报中,有没有这一句,我说这是别人的挑拨离间计。”
祖财神道:“我听他们说了,要不我怎么说是我们的人无能,办事不力,不能怪人家‘菊花岛’呢。”
七格格看了他一眼道:“祖老跟‘菊花岛’都是敝邦的朋友,敝邦的两个朋友间有了隔阂,那是敝邦所不愿见的,也会使敝邦左右为难。”
祖财神笑笑说道:“七格格只管放心,我跟海皇之间,没什么不能谅解的。”
七格格道:“那我就放心了。”
祖财神道:“匆忙之间只备了几样水酒粗肴,不成敬意,请先随便吃喝点,咱们再谈正事吧。”
抬手一招,道:“酒来。”
金元霸应声向亭外一招手,一处暗隅中走来两名手捧玉壶的青衣美婢,进亭一一斟上了酒。
祖财神举杯邀客道:“这是祖家自酿的‘福禄寿’,名字俗了点儿,味道却是不逊于当世几种名酒,两位尝尝看。”
一杯酒下喉,祖财神殷勤邀客尝菜,他说石桌上这几样,都是出自西五省的名厨。
的确,七格格跟那位福贝子对眼前的酒菜赞不绝口。
酒过三巡之后,祖财神轻咳一声,开口说道:“今天是相亲,其实说相亲是多余,福贝子的人品挑着灯笼难找,我是一百个认了,至于我那个女儿,虽算不得人间绝色,在西五省来说,可也算得是头一个,福贝子应该不会不中意,唯一让人挑剔的,只有我这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略微娇了些……”
七格格浅浅一笑道:“自小生长在富贵之家,这是难免。”
祖财神道:“不敢当‘富’,我只能说不愁吃穿,至于这个‘贵’字,当着七格格跟福贝子,我更是连提都不敢当,二位都是大富大贵的皇族……”
七格格道:“一旦福安跟令嫒成了亲,祖老不也是荣华富贵中人么,到那时敝邦的满朝文武,哪一个不得尊称祖老一声。”
祖财神笑了,道:“我不敢求这个,希望贵邦一旦入主中原,大事底定,别忘了我这个亲家就行了。”
“瞧祖老说的,”七格格道:“那怎么会,论私,祖老算得皇亲国戚。论公,祖老有大功于敝邦,说什么也得让祖老享尽人间荣华富贵。”
祖财神不再矜持了,哈哈大笑道:“七格格既然这么说,我在这儿就先谢谢了。”
一抬手道:“请姑娘!”
金元霸立即高声把话传了出去!
转眼工夫,庭院的那一边出现了四点灯光,那是四盏琉璃宫灯。
在四名执着宫灯的青衣美婢前导下,两名青衣美婢挽扶着一个容能沉鱼落雁,貌可闭月羞花的宫装大姑娘袅袅走了过来。
大姑娘她云譬高挽,环佩低垂,一袭鹅黄色的宫装,衬托得她那肌肤,雪白柔嫩,欺霜赛雪,凝脂一般。
大姑娘细眉凤眼,瑶鼻檀口,美是美极,只是正如祖财神所说,她过于娇了些,在两个婢女的挽扶下,她还给人点寸步难行的感觉。
祖财神那付德性,居然有这么一个风华绝代,国色天香的女儿,真是破窑里烧出了好瓷器——神了。
福安呆住了。
格格也为之动容。
这种美色人间少见,她几乎跟这位七格格难分轩轾。
这福安小子交了运了,前世里不知敲碎过多少木鱼。
他不是受过一场虚惊的,没关系,平白得这么一位如花娇妻,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也值得,别说只受那么一场虚惊,就是少条胳膊少条腿,只要别少了脑袋都算值得。
大姑娘在四名婢女掌灯前导下慢慢来近了。
福安两眼睁得越来越大。
忽听一声轻叹起自夜空:“福贝子好大的艳福,真是令人羡煞。”
众人刚一怔,大姑娘身侧已多了个人,是李德威,连七格格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来的,只不知道祖财神看见了没有。
只听一声惊呼,两名青衣婢女惊慌失措扶着大姑娘便退。
宫装大姑娘却出了奇的平静,一双凤目直盯着李德威。
说起来慢,其实不过一刹那间,金元霸跟站在远处的四名“满洲”卫士马上采取了行动。
金元霸头一个挨了过去,四名满洲卫士紧跟着掠到。
李德威跨一步到了宫装大姑娘身边,伸手抓住了宫装大姑娘的粉臂,含笑说道:“我不愿意在这时候煞风景,主人祖老谅必也不愿意吧!”
金元霸大吃一惊,硬生生收势厉喝:“放手。”
李德威笑笑说道:“别误会,我没有恶意。不过见祖姑娘没站稳,过来扶一把而已,祖姑娘金枝玉叶,摔着了岂是玩儿的。”
宫装大姑娘看了他一眼,居然连动都没动。
金元霸厉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碰我家姑娘……”
李德威一笑说道:“堂堂祖财神属下陕西分支主持,怎么学起那骂街的泼妇来了,主人祖老难道还无动于衷么!”
金元霸还待再说,祖财神居然也出奇的平静,一拍手,淡淡然道:“别那么小气。”
金元霸立即住口不言。
七格格突然说道:“我记得你说过曾读圣贤之书,怎么连男女授受不亲都不懂?”
李德威微微一笑道:“难得七格格也引圣贤之书责我,我这个人一向如此,大处谨慎,小节不拘,何况如今事出无奈,我只有从权。”
七格格道:“放了祖姑娘,你有什么话近处来说。”
李德威道:“七格格这算代主人邀我?”
七格格道:“可以这么说。”
李德威道:“恭敬不如从命,蒙祖老跟七格格宠邀,焉敢不赶紧趋前……”
另一只手潇洒一摆,道:“祖姑娘,请!”
宫装大姑娘居然檀口轻启,低低一句:“谢谢你。”
李德威扶着她往亭子里走,两个青衣婢女花容失色也跟在后头,宫装大姑娘在他手里,谁也不敢造次。
李德威不但不怕,而且连犹豫也没犹豫地扶着宫装大姑娘进了小亭,生似他是主人故友,携眷属赴宴一般。
福安目瞪口呆,没说一句话,吓的。
进了小亭,宫装大姑娘落了座,李德威这才放开手,含笑欠身,道:“谢谢姑娘给我这份荣幸。”
宫装大姑娘居然檀口轻启,嫣然一笑,道:“别客气,我该谢谢你扶我走这一段路。”
李德威就站在宫装大姑娘身侧,金元霸跟“满洲”那四个卫士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恨得牙痒痒地,却是不敢近。
祖财神居然也跟个没事人儿一样,望着七格格道:“听口气,七格格好像跟这位认识?”
金元霸忙道:“禀老主人,他就是劫掳福贝子那人。”
祖财神“哦”地一声道:“是么?”
七格格道:“祖老没看出来吧,这位本领大着呢,不但功高,而且满腹的心智。”
祖财神点了点头道:“我还是真没看出来,祖某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
李德威微微一笑道:“祖老客气了,话是同样的话,可总比七格格那捧中带损,挑不出一个脏字儿的话要受听些。”
七格格道:“我哪来那么大胆子敢骂阁下,阁下伸手一抓,怕不又要抓住我了。”
怎么这话里带点酸溜溜的味道。
不知李德威听出来没有,那位祖财神却看了他一眼。
只听祖财神道:“坐下来喝两杯如何?”
李德威道:“固所愿也,未敢请也。”
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就坐在祖姑娘身侧。
祖财神一招手道:“来人,添付杯箸。”
金元霸乖乖地传下话去。
祖财神似乎海量。
李德威的酒量似乎比他还要好。
祖家自酿的“福禄寿”入口芳香,可是酒劲很大,过量一杯,准醉无疑。
可是转眼一坛子酒空了,祖财神面有异色,李德威却是依然故我。惹得祖财神直拿眼瞅他。
居然是宾主交欢,煞有其事,金元霸两眼要喷火,没祖财神的话,他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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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别说是他,就是祖财神自己,也不敢动,一则李德威紧挨着他那可以为他换来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的女儿。二则李德威让他高深莫测。三则他在酒量上显然又比李德威略逊了一筹。
酒量有天生的,也有练出来的。
可是一旦两个高手在酒上较量,就跟酒量没多大关系了。
一个人修为到了家,即使他从不沾唇,也能有汪洋之量,几十斤酒下肚,面不改色。
但在,你一杯,他一杯,酒喝的一样多,祖财神面有异色,李德威依然故我,怎见,祖财神比李德威略逊了一筹,差的不是酒量,是内功修为。
祖财神明白,身为高手的七格格也胸中雪亮。
再看看那位祖姑娘,似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跟个没事人儿一般。
也不知道她是不谙武学。还是老父的胜败跟她无关。
“阁下贵姓?”打量着,祖财神突然问了一句。
“李,十八子李。”李德威答得很简单。
祖财神道:“阁下今年多大了?”
李德威笑笑说道:“恐怕比令媛跟七格格略长一两岁,不过我还对您一坛祖家自酿的‘福禄寿’面不改色,而我却料准祖老再半坛必醉。”
祖财神怔了一怔:“阁下好眼力。”
李德威道:“要没这把握,我也不敢轻易入席了……”
一眼扫向七格格,道:“七格格想必同意我前后这两种说法。”
七格格拿眼瞅他,没说话,只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怎地,一双美目显得特别水灵。
祖财神道:“阁下是哪一方的高人?”
李德威道:“祖老可以问问七格格,七格格知道。”
祖财神转眼望向七格格。
七格格道:“他说他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祖老看像么?”
祖财神微一点头道:“祖家世代商贾,我是个道道地地的生意人,我懂生意人,这位……
李老弟确是个生意人,而且是生意人中的高手。”
七格格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嫣然笑道:“祖老说的是。”
祖财神转望李德威道:“老弟台既然是个生意人,那就好办,生意人唯利是图,我是个道道地地的生意人,我就唯利是图,只要对我有利,豁出命去我也往前钻,要是对我不利,推都推不动我,老弟台,你要跟我祖某人谈什么生意?”
李德威笑了,道:“祖老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不愧是一方霸主,不错,我的来意是要跟祖老谈笔生意,只是现在不合适,今夜美酒佳馔,祖老藉着一席酒要跟‘满洲’联姻,谈生意是煮鹤焚琴煞风景事,也俗不可耐,不如祖老先谈正事……”
祖财神道:“等办完事之后,咱们再谈?”
李德威一点头道:“正是,我绝不妨碍祖老的正事。”
祖财神残眉一扬道:“你老弟够意思,就冲着这一点,我祖某人,交得老弟这个朋友。”
李德威含笑说道:“我至感荣宠。”
祖财神道:“那么老弟你先坐坐,恕我冷落你片刻,容我先谈正事……”
姑娘突然说道:“爹,我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告退。”
话声轻柔甜美,煞是好听。
此言一出,祖财神、七格格、福安俱是一怔,连李德威也为之暗暗诧异。
这不是好现象,这时候托词退席,与其说她是不舒服,毋宁说她看不上福安这位“满洲”
贝子。
在座几位何等样人,哪一个不明白!
七格格一双美目紧盯住祖财神。
祖财神瞪大了一双老眼望着:“丫头,你……”
祖姑娘站了起来,道:“我告退了,亲事过些日子再谈吧。”
把皓腕伸向李德威,道:“你扶我进来,也应该由你扶我出去。”
七格格脸色一变,美目中疾闪异采。
李德威一阵错愕,旋即恢复平静,一笑说道:“我何其荣幸。”
站起来扶住祖姑娘转身出了小亭。
再看祖财神,他已然怔在了那儿。
七格格霍地站了起来,道:“福安,咱们走。”
拉着福安,转身出亭。
祖财神坐在那儿没动,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七格格拉着福安带着小玉跟四名卫土走得相当快,转眼工夫已出了后院。
而李德威扶着弱不禁风,娇慵无力的祖姑娘,却刚离小亭没几步。
祖财神倏地一声长笑站了起来,道:“老弟台,你做了一笔没本的生意,而且是获得暴利,赚足了。”
就在这一转眼工夫,他像变了个人,长相,打扮虽然没变,可是现在看上去他已经不再是个穷贱、猥琐的老头儿,人极其精神,两眼之中威棱外射,懔人。
李德威转过身来,含笑说道:“祖老,连我都不知道这暴利是怎么赚来的。”
祖财神逼人目光从乃女脸上掠过,脸色一寒道:“有人帮了你一个大忙,老弟台,我是个生意人,我这个生意人做不起赔本的生意,这一笔生意上即或赔了些,我要在另一笔上捞回来,我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老弟台,你怎么说?”
李德威淡然一笑道:“我同意祖老的看法,也愿意跟祖老再做另一笔生意,不过同行是冤家,我不会让着谁,也不敢担保祖老在这一笔生意上,能把已赔了的捞回去。”
祖财神吃吃一笑道:“让我试试,我做生意由来一帆风顺,今夜虽然背了一次运,可总不会老背运,你说是不,老弟台?”
李德威含笑点头,道:“祖老说得是,但愿祖老已经转运了。”
祖财神道:“老弟台,你给我个机会怎么样?”
李德威明白他何指,淡然一笑,一步跨离了祖姑娘,背着手笑哈哈的站在一旁。
金元霸可找着了机会,冷笑一声,抖手一掌攻了过去。
李德威双眉一扬道:“金弓神,不是我小看你,你还真不配。”
他侧身让过金元霸那一掌,右手从背后闪电前伸,一闪又回到了背后,金元霸闷哼。
李德威还是跟刚才一样,自从他敛去笑容后,就没再见他动一动,像泥塑木雕的一尊像,又像一座山。
就在这时候,祖财神忽然笑了,笑得好阴:“姓李的,假如这时候老夫出手攻击,你想会有什么结果?”
李德威没答话,他听若无闻。
祖财神又一声阴险笑道:“老夫一向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迈步逼向了李德威。
祖财神两眼之中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而,突然,祖姑娘动了,她一步跨到了祖财神跟李德威之间,刚才她还弱不禁风,如今竟不用人扶持。
金元霸一惊后退。
祖财神脸色为之一变。
祖姑娘跟个没事人儿一般,望着李德威柔声说道:“你走吧,别再管祖家的事了,听我的话,好吗?”
李德威面上泛起异色,两眼之中,也出现一片迷茫,忽然,他脸上的异色敛去,两眼之中那片雾一般的迷蒙也不见了,倏地一笑道:“我没想到祖姑娘竟擅‘天竺’的摄魂大法!”
祖姑娘微微一怔,睁大了一双凤目,道:“你好厉害啊,竟能看出我会‘摄魂大法’,不为我所惑,能看出我会‘摄魂大法’,能不为我的‘摄魂大法’所惑,当世之中可说挑不出几个来了,你究竟是个什么出身,什么来路啊?”
李德威道:“祖姑娘,这无关紧要……”
祖姑娘道:“那么你说什么才关紧要?”
李德威道:“西五省祖家究竟站在哪一边才关紧要。”
祖姑娘嫣然一笑道:“那么我可以代我爹答复你,本来我打算嫁你,不打算嫁给那位‘满洲’贝子的。可是现在想想,我爹这么大年纪了,自小把我带大,一向是百依百顺,疼爱得跟什么似的,这份恩情重如山,我不能惹我爹生气,也不忍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思,所以我现在又改变主意,还是要嫁给福安了。”
祖财神一怔,惊喜叫道:“丫头,我没白疼你……”
李德威道:“‘满洲’两位亲贵羞愤而去,姑娘现在改变心意,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祖姑娘摇头说道:“你错了,我看得出,在那两位‘满洲’亲贵之中,真正举足轻重,对事情能做决定的,是那位七格格而不是贝子福安,那位贝子福安跟面粉似的,人家把他揉成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李德威道:“祖姑娘看见头一个拂袖离席的,不是贝子福安,而是那位举足轻重,对事情能做决定的七格格。”
祖姑娘微一点头道:“这个我看见了,只是她那种气是不是祖家跟‘满洲’没结成亲而气。我敢说她明知道她要是一怒离去,正中了你的心意,那么她为什么还要一怒离去呢,那是因为一个微妙的酸字作祟,说得明白点,也就是看不惯我跟你表现得颇为亲呢,她是气我,也是气你,这好办,只要我回过头去答应嫁给福安,她心里那点气马上就会云消雾散。”
李德威明知这位祖姑娘眼光超人,看得非常对,说得也句句是理。他也看出来了,七格格的那气,皆由于一个“酸”字作祟,要是这位祖姑娘马上回过头去答应嫁给福安,七格格的那心头之气,确实马上就会云消雾散,因为那位七格格是聪明人,她不会不顾大局。
他明白这一点,可是他不明白眼前这位祖姑娘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她之所以突然改变心境,不愿意嫁给福安,那应该说是她对自己一见钟情,有了情愫。
既然她对某一个人有情,怎么会片刻之间又改变主意要嫁给另一个人呢。
这位祖姑娘令人高深莫测。
有道是:“女人心,海底针”,一点不错。
只听祖姑娘道:“你—定想不通我为什么那么善变,是不,我可以告诉你,我所以不打算嫁给福安,是因为我一见你之后,马上就情不自禁地产生了情愫,我之所以突然又改变心意愿意嫁给福安,是为了我这个年迈的爹,这就是说我人虽是福安的,可是心仍是你的,我这个人是不轻易动情的,长这么大,这是我头一次动情。我也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我一生中只有这么一次动情,我的心只交给一个人,现在这样,将来这样,甚至于生生世世都这样,这一辈子我不能嫁给你,下一辈子我一定嫁给你。让咱们共期来生,好不?”
李德威听得心头连连震动,他没想到眼前这位祖姑娘是这么一个人,这么直率,这么大胆,这么“怪”,怪得把自己的人跟心分在两下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答,沉默了半天,才定定神说了一句:“姑娘,我至感荣宠,也感激。”
祖姑娘摇头说道:“我不要你说荣宠,也不要你说感激,我只要你知道我的心就够了,我也要你听我的,别管祖家的事,我身为人女,不敢批评我爹的选择与做法是对是错,不过我敢说他老人家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祖财神脸色为之一变。
李德威目光一凝,倏射奇光,他没想到祖姑娘会说这种话,看她像个娇生惯养的任性姑娘,却不料她是这么个“明白”人!
他扬了扬眉道:“姑娘让我佩服,事已至今,我也不愿再瞒什么再瞒谁,我可以告诉姑娘,不论什么人,只要他想勾结外邦,出卖自己,出卖大明朝,都在我阻拦之列……”
祖姑娘道:“这么说你是官家的人?”
李德威道:“姑娘要认为我是官家的人,那是侮辱我。”
祖姑娘讶然说道:“说你是官家的人是侮辱你,这话怎么说?”
李德威震声说道:“朝廷宠信魏忠贤,掌东厂事,掌权植党,残害忠良,杨链、左光斗等交劾其奸,反被诬为‘东林党’,尽遭掠杀,又逐公卿李宗延,善类为之空,姑娘要认为我是官家人,这不是侮辱是什么。”
祖姑娘深深一眼,浅浅一笑道:“你这个人倒是我生平首见,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管祖家的闲事?”
李德威道:“为的是普天之下的亿万百姓,我不忍看着他们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任人铁蹄残躏。”
祖姑娘遁:“‘满洲’在万历四十六年兴兵犯界,到现在已经整整八年了,八年之中,国易三君,外患不但未平,反而益见其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德威道:“朝中奸宦专权,残害忠良,民不聊生,因此盗贼四起,内忧频仍,遂与人可乘之机……”
祖姑娘道:“这就是了,你既然抱的是救国救民宏志,肩负的是救国救民神圣使命,就该先从朝中奸佞下手,使得当国者亲君子,远小人,使得为臣者竭尽殚忠,披肝沥胆,先平内忧,后御外患,这才是根本办法,怎么净管这些不痛不痒的闲事,须知,即便祖家不跟‘满洲’缔盟结亲,而朝野离心者比比皆是,若不从根本上下手,任奸佞败坏朝纲,残害忠良,大明朝仍免不了有亡国的一天……”
李德威悚然动容,道:“多谢姑娘明教,事实上我正是双管齐下,分头并进。”
祖姑娘“哦”地一声道:“是这样么?”
李德威道:“是的,姑娘。”
祖姑娘道:“这么说在朝廷,你另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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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威道:“这就不便再多说,只能告诉姑娘,我管的只是民间的事。”
祖姑娘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事实上这民间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所能管得了的,就拿我祖家要跟‘满洲’缔盟结亲这件事来说吧,只要我答应嫁给贝子福安,你就绝没办法阻拦祖家跟‘满洲’缔盟结好,除非你现在杀了我,或者是杀了我爹,而事实上杀我不容易,杀我爹更是不容易,你的一身所学我清楚,你或许比我爹略强些,但真要一旦拼斗起来,恐怕只是个平局,你仍是杀不了他,就拿刚才来说,我要不救你,你非伤在我爹手下不可……”
李德威明知道这是实情实话,祖财神是当世四大霸主之一,岂是那么易与的么,他当即说道:“姑娘既然这么深明大义,为什么还……”
祖姑娘截口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正如你所说,朝廷奸佞专权,残害忠良,民不聊生,盗贼四起,我没受到朝廷的什么好处,而所看到的只是昏君奸官残害忠良,欺压百姓,要不是我生在祖家,有这么一位名列当世四大霸主的爹监护,我也许早就被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抢去,也许早就被骚扰四处的盗贼杀害,所以我受的只是父恩,并不是国恩,所以我只知尽孝,不知尽忠,只要我爹有荣华富贵可享,那就是我的报恩,所以我情愿嫁给贝子福安,让我爹能有享荣华富贵的一天……”
李德威道:“我没想到姑娘这么一个有大智慧的人,竟会有这种想法,谁能担保姑娘嫁了福安之后,令尊必有荣华富贵可享?”
祖姑娘道:“那我就不管了,至少我爹他自己认为能,既然他认为对,我就该照他的意思去做,再说,我要是嫁给福安,我爹总有个享荣华富贵的希望,要不然的话,不就连个希望都没有么!”
李德威道:“姑娘既然这么想,既然认为自己做的对,那也只有任凭姑娘了。”
祖姑娘道:“我不妨再告诉你,西五省祖家跟东边的‘菊花岛’已有显著的行动要跟‘满洲’缔盟结好,南北两大字号也有迹象随东西两家之后而进,当世这四大家已经够你应付的了,何况这正主儿‘满洲’,精懂妖法邪术的‘白莲教’跟另一股还不知来历的强大力量,所以我认为你只宜智取,不可力敌……”
祖姑娘隐隐在指责他,而且竟然当着她的父亲祖财神。
李德威虚怀若谷,立即说道:“多谢姑娘,我会永远不忘。”
祖姑娘深深一眼道:“你看起来很傲,以你的一身所能,也应该傲,可是你并不傲,这很难得,你以一身周旋于当世几股强大力量之间,起初很艰苦,那是必然的,不过最后一定会达成你的使命的……”
顿了顿道:“我言尽于此,此处非善地,不宜久留,你走吧,可别忘了我啊!”
李德威深深一眼道:“姑娘红粉班中博士,蛾眉队里状元,我怎么会忘得了,后会有期,告辞。”
一抱拳,腾身疾射而去。
祖姑娘转身过来道:“爹,派个人去请七格格吧,她就在附近,不会走远的。”
祖财神呆了一呆道:“乖儿,你怎么知道?”
祖姑娘嫣然一笑道:“一把情丝缠住她,她不会那么放心,一走了之的。”
祖财神迟疑了一下道:“乖儿,你真答应嫁……”
祖姑娘截口说道:“婚姻大事,岂同儿戏,当然是真的。”
祖财神道:“你真中意这个姓李的么?”
姑娘浅浅一笑道:“中意是一回事,嫁又是一回事,爱一个人并不是一定非嫁给他不可。
您快派个人去吧,恐怕七格格已经跟他碰了面了。”
祖财神道:“谁?”
祖姑娘道:“那个姓李的,要是让他把七格格的一颗心赚了去,您的荣华富贵就没希望了。”
祖财神脸色一变,立即向金元霸挥手。
金元霸一躬身,如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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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姑娘料事如神,七格格果然没走远,李德威一出“金府”立即就被人挡了驾。
拦他的是七格格的侍婢小玉:“我家格格叫你去见见她去。”
没好脸色,话也够客气的。
李德威一怔道:“怎么,七格格没走?”
“问你呀。”小玉白了他一眼道:“我家格格为什么走,便宜那姓祖的女儿么。”
李德威心头刚一跳,只听一个冷冰话声传了过来:“小玉,不许胡说八道。”
不远处一处暗隅中走出了七格格,她面罩寒霜,神色冰冷,一双犀利目光直逼李德威,那见惯柔光已经看不见了。
李德威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点不安,好像骗了谁,让人当面揭穿了一般,倏笑说道:
“七格格……”
“不敢当。”七格格冰冷说道:“坏了福安的亲事,横刀夺人之爱,你现在得意了吧!”
李德威道:“七格格大概是误会了,据我所知,祖姑娘仍然要嫁贵邦那位福贝子。”
七格格冷笑一声道:“真要这样的话,她刚才就不会托词离席,给人难堪了。”
李德威道:“我说的是实话,七格格不信我莫可奈何,七格格尽可以放心,这一回合失败的是我,无碍贵邦跟祖家的盟约与亲事。”
七格格冷然说道:“我不信,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告诉你,谁跟我们‘满洲’作对,谁就是我的生死大敌,我绝不放过我任何一个敌人。”
李德威道:“这么说,七格格要跟我再一次的动手了。”
七格格冷笑点头笑道:“不错,你准备好,我这就要出手了。”
李德威微一点头道:“好吧,反正彼此立场敌对,是敌非友……”
只见七格格一双美目之中,有一种水灵灵的光芒一闪,她脸色忽然转白,道:“是啊,彼此立场敌对,是敌非友,早在‘骊山’南麓我就该杀你。”
一扬玉手便要拍出。
一条人影疾掠而至,“弓神”金元霸落地躬身,道:“七格格,我家老主人有请。”
七格格一怔收手,看了李德威一眼,冷然说道:“给人难堪于前,还请我干什么?”
金元霸赔上一笑道:“不瞒七格格说,我家姑娘已经回心转意了,老主人命老朽来请七格格,说是要跟七格格商量,何时为我家姑娘跟福贝子成亲?”
七格格道:“是这样么?”
金元霸道:“老朽何来天胆敢欺骗七格格。”
七格格眉梢儿陡地一剔,冷笑道:“这是什么事,事关敝邦跟祖家的敌友,也关系着祖老的一生荣辱,你们祖家怎么三心两意,反复无常!”
威震武林,以一张巨弓,三枝风雷箭使黑白二道侧目的“弓神”金元霸,居然连连哈腰,赔笑说道:“是,是,是,祖家不是之处,我家老主人自会当面赔罪……”
七格格冷哼一声,转眼望向李德威,就在这一刹那间,她那一双美目之中又现出了柔光: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见,我还有话跟你说。”
带着小玉往金家行走。
金元霸不敢稍慢,忙跟了上去,临转身时还看了李德威一眼,这一瞥,目光好不狠毒。
李德威心里泛起一种异样感受,望着七格格拐了弯儿,他转身要走。
只听……
“李爷,您请慢走一步。”
话声银铃般,清脆甜美,煞是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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