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鲜味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但店里灯火通明,正是晚市最忙的时候。
李幼白从后厨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摘,看见陈大海他们搬着箱子进来,赶紧迎上来掀盖子。
“五条石斑,一条老虎鱼,一只龙虾,三条黑鲷。”陈大海报了数。
李幼白一条一条过秤,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抬头报价。
“石斑五条按大小分两档,三条小的各一百,两条大的各一百五。老虎鱼三百,龙虾一百二,黑鲷三条一百八,总共一千二。”
她顿了一下,把本子翻了翻,又加了一句。
“你今天那些鱼品相都好,给你加个零头,一千二百五十块。”
刘洋在旁边听着,嘴角压了又压,压不住。
“不用加了,一千二就行。”陈大海摆了摆手。
“那不行。”李幼白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沓钱数了出来。
“一千二百五十,你拿着。今天那个苏总来了,点名要石斑鱼,你这批送得正好,帮了我大忙了。”
陈大海没再推辞,接过钱分了三份。
李幼白转身进了后面的储物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大布袋子,沉甸甸的。
“马上中秋了,店里进了一批好月饼,给你们一人带点回去。”
她把袋子递过来,语气随意,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透着算计过后的笃定。
陈大海清楚,这是维护关系的手段。
他能弄到别人弄不来的顶级海货,李幼白靠着这些货留住了苏总和好几个大客户,鲜味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火。
她舍得花这点小钱绑住供货渠道,精明得很。
“那就谢了。”陈大海接过袋子,没矫情。
出了鲜味楼,三人骑车往回走。
经过镇上肉铺的时候,陈卫东突然刹住车,两只脚撑着地面,扭头看着那个还亮着灯的铺子。
“大海哥,你们先走,我买点东西。”
陈大海停下来看他,“买什么?”
陈卫东翻身下车,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分的钱数了数,扯着嗓子冲肉铺老板喊。
“老板!猪头肉来五斤!猪耳朵两副!猪蹄四只!”
刘洋在后面听得一愣,“你买这么多肉干嘛?”
陈卫东付了钱,把油纸包的肉往车篓里一塞,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那个笑藏都藏不住。
“我今晚不去刘家村了,回凤尾村卤肉。”
陈大海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你琢磨开饭店的事呢?”
“嘿嘿。”陈卫东搓了搓手,眼睛亮得跟装了灯泡一样。
“我想试试手艺,先卤一锅出来,回头你们尝尝,看看味道行不行,有没有搞头。”
陈大海点了点头,“好事,回去好好弄,明天我过来尝。”
“得嘞!”陈卫东冲他俩摆了摆手,骑着车拐进了通往凤尾村的岔路,背影在月色下越蹬越快。
陈大海和刘洋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小子,有干劲了。”刘洋感慨了一句。
陈大海没接话,但心里头热乎乎的。
前世的陈卫东被周晓娟拿捏得死死的,一辈子窝窝囊囊,到头来家破人衰。
这辈子不一样了。
有奔头的男人,眼睛里是带光的。
两人骑车回了刘家村。
……
凤尾村,陈卫东家。
院门一推开,灶房里的灯还亮着。
陈远山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编竹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儿子怀里抱着一大堆油纸包往灶台上堆,愣了。
“买这么多肉回来干什么?明天有客?”
陈卫东把猪头肉往案板上一摊,猪蹄猪耳朵分开码好,转身从碗柜里翻出一个陶罐子。
里面装着八角桂皮香叶那些卤料。
“爸,我想试试卤肉,看看手艺还在不在。”
陈远山放下竹筐,拄着拐杖站起来,“好端端的卤什么肉?”
陈卫东蹲在灶前生火,没有回答,嘴角带着笑,“爸,我跟大海哥还有刘洋,打算合伙买条渔船。”
“三万五的中型船,大海哥出两万一,我和刘洋各出七千。月底就能凑够钱了。”
陈远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卫东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有了船就能去外海,外海的鱼值钱,石斑鱼一条就是上百块。大海哥潜水厉害你也知道,有他在水底抓鱼,我们在船上接应,一天赚一两千不是问题。”
“赚了钱,我就攒着娶吴霞。”
“娶了吴霞之后,我再攒一笔钱,开个小饭店。我出海捕鱼供货,吴霞在店里经营,我爸你帮着看店收收钱,咱们一家子都有事干。”
陈远山站在灶房门口,拐杖撑着地面,愣住了。
之前儿子还说着这辈子不会结婚了。
跟着大海一起赶海,现在彻底变了。
不但开始谋划着买条船赚大钱,就连心仪的对象都有了,吴霞这姑娘大海跟他说过,不错,比周晓娟强多了。
这话是大海说的,他信。
陈远山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的月亮。
“好,好,都好。”
陈卫东回头看了一眼。
“爸你别光说好,我是认真的。到时候船买回来了,你帮着掌舵看风向,你以前的经验比谁都足。”
陈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萎缩的右腿,拍了拍大腿,苦笑了一下。
“我这条腿,能帮上什么忙。”
“掌舵又不用腿,坐着就行,上次大海哥跟您提过,不用你出力气。”
“您的眼力和经验是真家伙,哪片海有鱼,什么天气能出船,风向怎么变,比我们都清楚。”
陈远山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大海那孩子有办法。
卫东从小没了妈,跟着他一个瘸子过日子,性格越来越闷,越来越没主见。
他急在心里,但自己腿脚不便,帮不上什么,只能干看着。
现在好了,跟着大海干了这些天,人精神了,有目标了,连未来都规划好了。
这孩子是真的活过来了。
陈远山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一瘸一拐走到灶台旁边,从碗柜里翻出一包老冰糖递过去。
“卤肉放点冰糖上色。”
陈卫东接过冰糖,咧嘴笑了。“我记着呢。”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卤料的香味慢慢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顺着夜风飘出了院墙。
陈远山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