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官生的食堂是后勤伙食楼里,那间能塞下近千人的巨型大厅,木头长桌从这头排到那头,十五六岁的士官生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相互挤在一起,咀嚼声和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常年飘着的,是黑麦面包和各种炖菜的味道。
当然,任何形式的酒水,在士官生食堂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穿过士官生大食堂外侧的椴树庭院,那里有一栋独立的小楼,便是军官俱乐部的餐厅。大门上雕有普鲁士的鹰徽,门房守在前厅,负责收纳军官的佩剑与军帽。
军官餐厅远没有士官生大厅那么宽阔,却更为雅致。落地长窗敞开,数张铺着亚麻桌布的方桌错落摆放,黄铜煤气吊灯悬在镶木板天花板下方。
这座小食堂里,军官们也是三三两两的,围坐在一起闲谈。尽管这里没有繁琐的军纪来约束,但所有人都习惯了低声细语。桌面上除了盛有食物的餐盘外,还摆放着斟满啤酒,以及红白葡萄酒的玻璃杯,不过每人仅限一杯。
瓦尔特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盘子里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大块黑椒牛排,再配有经典的西蓝花与胡萝卜,主食则是两个土豆。由于是晚餐,军医官就为自己点了半杯啤酒。
毫无疑问,这份军官餐比起士官生食堂的那份例汤,大锅炖肉菜,外加黑面包的配置,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等到落定,瓦尔特刚把刀叉摆好,对面就落下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西克特少校把托盘放到桌上,问了一句:“这里有人吗?”
瓦尔特抬起头,疑惑的看了对方一眼,依然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西克特随即坐定,动作很自然,他把餐巾展开铺在膝上,开始切自己盘子里那块小牛肉,刀法很稳,每切一块大小都差不多。瓦尔特这边倒不用这般费劲,那是厨师已提前为右手不方便的军医官,把牛排切成了一个个小份。
两个人谁都没急着开口,各自忙活着面前的餐食。
不得不说,科勒军医官的进餐顺序,是非常有科学讲究的。作为解渴饮料的淡啤酒自然是一口气喝下,接着便是消灭西蓝花与胡萝卜,等到黑椒牛排全部吃完后,最后才轮到充当主食的土豆。
对面的西克特却是各种食物混在一起食用,那杯红葡萄酒更是夹在中途饮用。不久,瓦尔特就注意到西克特每隔几分钟,就会微微皱一下鼻子,然后偏过头去,用一个很轻的动作掩住口鼻,擤鼻子的声音被压得几乎听不见。
“上校前两天又在信中提起了你,这次还让我向你问候一声。”西克特开口的时候没有抬头,刀叉还在餐盘里慢条斯理的动着。
“冯·施特滕上校?”瓦尔特停下了手中的叉子。
西克特点了点头,他把切好的一块小牛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上校说你不仅戳穿了那个假冒弗朗茨的骗子,还帮忙找到了他失而复得的亲孙子威廉。”
“没什么,只不过是碰巧罢了。”瓦尔特淡淡的回应道。
西克特抬起头看了军医官一眼,说:“碰巧做对了事情的时候,就不只是碰巧了。事实上,我上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想找个机会当面跟你提一声。”
瓦尔特内心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什么。一番尬聊过后,两人又各自吃了一会儿。
此刻,瓦尔特注意到西克特擤鼻子的频率在加快,刚才隔三四分钟一次,现在大约两分钟就要偏一次头。
窗外的风还在吹,那股植物花粉的气息比刚才更浓了一些。瓦尔特记得很清楚,在军校西南方向,有一大片开阔的草地。此刻,西南风正从那片区域吹到军官食堂,里面裹着花粉和草籽的气味,一波接着一波。
“少校最近常去南边的草场散步吗?”瓦尔特忽然问了一句。
“没错,下午没课的时候,我通常会去那边走上一圈。”西克特点了点头,很多军官都喜欢去草场那边散散心,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瓦尔特用左手拨下土豆皮,继续说:“你从坐下来到现在,总共擤了五次鼻子。刚才偏头的时候,而且你眼睑充血的状况,比刚坐下那会儿更明显了。柏林郊区的这个季节里,西南风会把草场上的牧草花粉和油菜花四下吹散。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之前就有过敏性鼻炎的症状,而病因很可能就是花粉导致的。现在的症状还算轻,但等到牧草抽穗盛期会更麻烦,严重的鼻塞,还会时不时流泪,晚上根本睡不好,白天注意力也将大受影响。”
瓦尔特接着问了一句,“你之前是否长期使用过滴鼻剂来减缓鼻炎?”
西克特点了点头,说:“没错,是总参谋部的卡尔医生配置的可卡因滴鼻剂,通常是睡前滴两滴,早晨再滴两滴,差不多能管大半天。”
瓦尔特摇了摇头,“这种可卡因滴鼻剂临时缓解可以,但长期用的话,会导致鼻黏膜越来越敏感,你用得越多效果越差,最后治标不成反把本钱赔进去。所以,想控制住鼻炎症状,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首先,这段时间更换条散步路线,朝东走,避开西南方向那片草场和油菜田;其次,每天早晚两次,用常温的生理盐水冲洗鼻腔,把附着的花粉颗粒冲掉;另外,在风大的时候,需要关闭门窗,或是戴上棉纱口罩来阻隔花粉。”
西克特听完低下头,看了看盘子里还剩一半的小牛肉,叉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了下来,问道:“生理盐水和棉纱口罩?”
“嗯,医务室就有现成的,等吃完了饭,我会让医务兵送到你的寝室,等你用完了,可以再来取。口罩也一样,一天至少换两个。”瓦尔特说。
下一刻,西克特端起手边的红酒杯,朝瓦尔特的杯子方向轻轻抬了一下。动作不大,半是致意半是道谢。瓦尔特也端起自己的空杯子,回了半寸。
此刻,在不远处,几名军官的说话声,忽高忽低的飘了过来,瓦尔特似乎没有留意他们在说什么。倒是西克特再度放下手中的刀叉,低声说道:“是的,冯·施特滕上校前阵子又帮了我一次。就在上个月,我在战术研讨会上,讲了一些被认为不该说的东西,很快就传到了小毛奇将军那里。那位很不高兴,打算把我调到阿尔萨斯一个步兵团去当参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