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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古代世界里的鲛人白月光二

    李容瑾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浅青色的帐幔,帐顶绣着银色的波纹图案,细看时才发现那是用极细的银线绣出的海浪纹,层层叠叠,在透过窗纸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房间宽敞雅致,陈设简单却不失贵气。

    整间屋子有种远离尘嚣的宁静。

    李容瑾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

    推开窗,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和山林间草木的清冽。

    这是一处临海的宅院,而且绝不是普通富户的产业。

    “公子醒了?”

    温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李容瑾转过身,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端着托盘站在门外,面带慈祥的笑容。

    “老身许氏,是这听潮苑的管事。”老嬷嬷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夫人嘱咐,公子醒来先用些清粥暖胃。”

    “夫人?”李容瑾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是,我家夫人昨日在海边救了公子。”许嬷嬷笑容不变,“公子昏迷了一天一夜,可算醒了。”

    李容瑾在桌边坐下,没有立刻动筷,而是谨慎地问:“敢问此处是?”

    “听潮苑,在大陈朝东海之滨,离最近的渔村也有十里路。”许嬷嬷一边布置碗筷,一边从容答道,“夫人喜静,早年置办了这处宅子,平日里很少待客。”

    “昨日风暴,可有其他幸存者?”李容瑾的声音有些紧绷。

    许嬷嬷摇头:“夫人只带回了公子一人。不过今早老身派人去海边查探,听说官船遇难,朝廷已经派人搜寻,救起了不少人,现下都安置在县衙里。”

    李容瑾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起。

    林之谦和林婉清不知是否安然无恙,陈锋和其他侍卫……

    “公子且安心养伤。”许嬷嬷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夫人说了,等公子身体好些,自会派人送公子回去。眼下公子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昨日大夫来看过,说公子肺部有旧疾,此番溺水更是雪上加霜,需得仔细调理。”

    李容瑾这才注意到,自己呼吸间确实有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

    多年的咳疾像是被暂时压制住了,虽然胸腔深处仍有隐约的不适,但不再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憋闷。

    “大夫开了药方,已经煎好了,待公子用过粥便送过来。”许嬷嬷继续道,“夫人还特意嘱咐,公子手腕有扭伤,额头有淤青,需按时敷药。”

    李容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缠着细白的绷带,手法专业,系结整齐。

    “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报答。”他轻声说,“可否请嬷嬷引见,容我当面拜谢夫人?”

    许嬷嬷的笑容深了些:“夫人今日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采买些药材。公子且安心住下,夫人回来自然会见您。”

    话说到这份上,李容瑾不再多问。

    他端起粥碗,白粥熬得绵软香滑,配着几样清爽小菜,入口皆是上品。

    就连盛粥的瓷碗都是官窑出的上等白瓷,薄如纸,声如磬。

    这样一处宅院,这样精致的用度,这位夫人绝非寻常人物。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单独救了他?

    风暴之中,官船上有数十人落水,为何偏偏只带他一人回来?

    李容瑾慢慢喝着粥,思绪却在飞速转动。

    许嬷嬷安静地侍立一旁,待他吃完,收走碗筷,又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公子请用药。”

    药味苦中带甘,隐隐有股奇异的清冽香气,与房中那股松针冷泉的气息如出一辙。

    李容瑾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一股温润的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十分奇特,不似寻常汤药的燥热,倒像是春日融雪后的溪流,清清泠泠地浸润着每一寸经络。

    “公子好生休息,老身告退。”许嬷嬷接过空碗,躬身退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李容瑾坐在桌边,静静看着窗外庭院。

    晨光渐亮,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远处有海鸟掠过,发出悠长的鸣叫。

    一切都宁静美好得不真实。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的淤青,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绷带。

    救他的人手法专业,照顾周到,这处宅院也处处透着主人的财力。

    但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一个隐居海边的富商遗孀,为何会恰好在风暴最猛烈时出现在海边?又为何偏偏只救了他一人?

    李容瑾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

    松月确实去了镇上,但不是采买药材。

    她站在“海月阁”二楼的雅间里,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下方街道。

    这是她在镇上开的珠宝铺子,门面不大,却是江南沿海一带最有名的奇珍异宝集散地。

    铺子里卖的不仅是珠宝,还有从深海打捞上来的稀罕物件。

    当然,那些所谓“打捞”都是幌子,实则是她从鲛人宝库里挑出来的边角料。

    “夫人,这是这个月的账册。”掌柜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姓周,面容敦厚,眼神却精明,“上个月那批南海珍珠卖得极好,苏州来的几位夫人定了十斛,说是要做珍珠衫。”

    松月接过账册,漫不经心地翻看。

    账目清晰,利润可观,但她并不在意这些。

    “周掌柜,近日镇上可有什么新鲜事?”她问。

    “新鲜事倒有一桩。”周掌柜压低声音,“昨日风暴,朝廷的官船在附近海域遇难,听说是一位皇子南下巡视,连人带船都翻了。县衙那边忙了一整夜,救起不少人,但那位皇子至今下落不明。”

    松月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

    “朝廷有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自然是全力搜寻。”周掌柜说,“今早已经有禁军的人马赶到,沿海各村都贴了告示,悬赏寻人。不过……”他顿了顿,“听说那位皇子体弱多病,这次南下本就是养病的,恐怕凶多吉少。”

    松月合上账册。

    “铺子里最近少接些大单,低调行事。”她吩咐道,“朝廷的人来了,难免会四处打探。咱们做的是海上生意,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是,夫人放心。”周掌柜应道。

    松月又交代了几件事,便离开了海月阁。

    她没有立刻回听潮苑,而是在镇上闲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鱼的、卖布的、卖茶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海腥的气味。

    人类的世界总是这样喧嚣而鲜活。

    松月在一家药铺前停下脚步。

    她确实需要采买些药材,不是给李容瑾的,鲛人的疗愈之术远胜人间医药。

    但她需要做些样子,免得惹人怀疑。

    “夫人要抓什么药?”药铺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松月报了几味常见的滋补药材,又随口问道:“近日可有上好的人参?”

    “巧了,昨儿刚到了一支百年老参,须发完整,品相极佳。”伙计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夫人看看?”

    松月打开盒子,人参确实不错,但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她正要合上盒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匹高头大马在街口停下,马背上坐着身穿禁军服饰的士兵。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

    “禁军奉命寻人!”他扬声喝道,“三日前官船遇难,三皇子殿下下落不明。有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隐匿不报者,以谋逆论处!”

    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百姓们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

    松月站在药铺门口,面纱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看着那名禁军将领策马从面前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一个戴着面纱的妇人,在这些军人眼中无足轻重。

    等禁军走远,街道才重新恢复嘈杂。

    药铺伙计低声嘀咕:“这都第三天了,海里捞了那么多人,都没见着那位皇子,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松月付了钱,拿着药材离开药铺。

    她绕到镇子西侧,那里有一处偏僻的海滩。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几只螃蟹横着爬过,钻进沙洞里。

    松月走到一块礁石后,确认四下无人,才轻轻撩起裙摆。

    她的双腿在空气中逐渐变化,皮肤下泛起银蓝色的微光,鳞片若隐若现。

    这是维持人形过久的征兆,鲛人必须每日入水,否则血脉会开始逆流。

    她走入海中,让海水没过腰际。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她,腿部的变化停止了,但已经显现的鳞片需要时间消退。

    松月闭上眼,感受着海洋的脉动。

    远处有船只经过,是官府的搜救船。

    更远的地方,深海之中,她能感受到族人的气息。

    几位长老恐怕已经发现她离开了,但短时间内还找不到她。

    时间不多。

    她需要尽快完成计划,然后返回深海。

    那个叫李容瑾的人类男子……

    松月睁开眼,望向听潮苑的方向。

    他应该已经醒了。

    她转身走回岸边,双腿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裙摆落下,遮住一切痕迹。

    松月提着药材,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听潮苑。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归航的渔船点点如豆,渔歌从远处飘来,苍凉而悠远。

    她走到听潮苑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许嬷嬷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草药,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夫人,那位公子午后醒了,用了粥和药,精神尚可。只是问了许多问题,老身按夫人吩咐的答了。”

    “他问了什么?”松月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问了此处是哪里,夫人是谁,可有其他幸存者。”许嬷嬷跟着她,“老身都如实说了,只隐去了夫人的身份。”

    松月点点头:“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房里看书。”许嬷嬷说,“老身送晚膳过去时,公子正在临窗读书,很是安静。”

    安静?

    松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寻常人遭遇海难,被陌生人救起,身处陌生环境,第一反应不该是急切地想联系外界吗?

    他却能安静地看书?

    “晚膳准备好了吗?”松月问。

    “准备好了,在暖阁里。”

    “端到客房去。”松月说,“我和他一起用膳。”

    许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老身这就去安排。”

    松月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服。

    依旧是素色,月白的上襦配淡青的罗裙,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一支白玉簪。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眼清冷,肤色如雪。

    她走出房间,穿过回廊,来到客房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松月抬手轻叩。

    “请进。”

    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润平和,听不出情绪。

    松月推门而入。

    李容瑾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松月清晰地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惊艳。

    “公子醒了。”松月率先开口,声音是她刻意调整过的,清冷但不失礼数,“身子可好些了?”

    李容瑾放下书卷,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在下李容瑾,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他的动作虽然因为身体虚弱而有些迟缓,但仪态端正,礼节周全,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李公子不必多礼。”松月走到桌边坐下,“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

    许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进来摆膳,四菜一汤,都是清淡滋补的菜式。

    松月示意李容瑾坐下:“公子身体虚弱,需要好生调理。这些都是药膳,对恢复元气有益。”李容瑾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松月坦然接受他的注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蒸鱼,放入他面前的碟中。

    “这鱼是今早刚从海里捕的,新鲜。”

    “夫人费心了。”李容瑾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筷,“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我姓月,街坊邻居都唤我一声月夫人。”松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早年丧夫,便在这海边隐居,图个清静。”

    “月夫人。”李容瑾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夫人救命之恩,容瑾没齿难忘。只是不知,夫人是如何救起在下的?那日风暴猛烈,夫人怎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一个弱女子,如何在风暴中救起一个成年男子?

    松月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那日我本在海边观景,见天色不对正要返回,却看见公子被海浪冲到礁石滩上。我唤来家仆,才将公子抬了回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合情合理。

    李容瑾点点头,没有追问,但松月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夫人只救了我一人?”他问。

    “当时只看见公子一人。”松月说,“后来派人去海边查探,才知是官船遇难。听说朝廷已经救起了不少人,公子不必过于忧心。”

    李容瑾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家仆侍卫……不知生死。”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沉重。

    松月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明明自己也刚刚死里逃生,却还在担心他人。

    “吉人自有天相。”她淡淡地说,“公子先养好自己的身体,才能去寻找他们。”

    李容瑾抬起头,看着她:“夫人说得是。”

    他端起碗,开始用膳。动作优雅,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依然保持着世家公子的风范。

    两人一时无话。

    松月默默观察着他。

    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缠着的绷带格外显眼。

    这样一副身体,真的能承受鲛人血脉吗?

    但下一刻,她又想起了鲛人秘典中的记载。

    鲛人女皇的血脉具有强大的包容性和主导性,只要另一半血脉纯净,无论其载体强弱,都能孕育出健康的后代。

    “夫人。”李容瑾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这汤……”他指了指面前那碗乳白色的鱼汤,“味道很特别,不知是用什么鱼熬制的?”

    松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就是寻常的海鱼,加了点草药而已。”

    “是吗?”李容瑾舀起一勺汤,仔细看了看,“这汤色乳白如奶,鲜香中带着一丝清甜,不像寻常海鱼能熬出的味道。”

    “公子对饮食很有研究。”松月说。

    “久病成医罢了。”李容瑾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却让松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些年汤药不断,对各种药材的味道也熟悉了。这汤里,似乎有种我从没尝过的香气。”

    松月沉默了一下。

    汤里确实加了深海灵藻,那是鲛人调理身体的秘方,对人类有极佳的滋补效果,但人间罕见。

    “是海外商船带来的一种海藻。”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常年居于此地,与往来商船有些交情,偶尔能得些稀罕物。”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沿海城镇常有海外商船停靠,带来些奇珍异宝也不稀奇。

    李容瑾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他喝汤的动作慢了下来,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是在分析其中的成分。

    松月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温润病弱的皇子,恐怕比表面上要难对付得多。

    晚膳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结束。

    丫鬟收走碗筷后,许嬷嬷端来两杯茶。

    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这是云雾茶,产自后山。”松月说,“公子尝尝。”

    李容瑾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夫人这里,处处都是好东西。”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松月淡淡道,“我喜静,便在这荒僻处建了宅子,种种花,养养鱼,打发时间罢了。”

    “夫人不觉寂寞?”

    “习惯就好。”松月看向窗外,夜色渐浓,海上升起薄雾,“深海自有深海的宁静。”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鲛人女皇的孤高。

    李容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夫人似乎很喜欢海。”他说。

    松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生于斯,长于斯,自然喜欢。”

    “听口音,夫人不像本地人。”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松月轻啜一口茶,“远到……几乎无人知晓。”

    李容瑾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夫人的医术似乎很高明。我醒来后,感觉身体比落水前还要好些,尤其是咳疾,减轻了许多。”

    “略懂一二。”松月说,“久居海边,湿气重,便学了点调理之法。”

    “那池水……”李容瑾忽然看向房间角落的青玉水景,“也很特别。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水生植物,花开时香气清冽,触水即绽。”

    松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果然注意到了。

    “是从海外带来的品种。”她依旧用这个借口,“我喜爱奇花异草,便托人寻了些。”

    “是吗?”李容瑾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水景前。

    他弯下腰,伸手轻触水面。

    池底的白花再次绽放,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李容瑾回头看向松月,眼中闪着某种探究的光:“这些花,似乎对人的触碰有反应。”

    松月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水景前,松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杂着鲜活的生命气息。

    “万物有灵。”松月说,“这些花在深海生长,对温度、水流的变化都很敏感。公子的手温与池水不同,它们感知到了,便开了花。”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李容瑾显然没有全信。

    他直起身,与松月对视。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松月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疑色。

    “夫人。”李容瑾轻声说,“您救了我,照顾我,我本不该多问。但这一切……太过巧合,也太过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松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子多虑了。”她转身走向门口,“你刚刚经历大难,心神未定,有疑虑也是正常的。早些休息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公子,这世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只需记得,我不会害你,这就够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李容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池中缓缓闭合的白花,又抬起手腕,看着上面整齐的绷带。

    “不会害我……”他低声重复,“那为何救我?”

    ——

    接下来的几天,李容瑾在听潮苑安顿下来。

    他的身体确实在好转,咳疾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

    许嬷嬷每日送来汤药和药膳,松月偶尔会来看他,两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气氛始终维持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状态。

    但李容瑾能感觉到,松月在观察他。

    那种观察很隐蔽,像是深海中的鱼,悄无声息地游弋在周围,只在偶尔的瞬间露出痕迹。

    比如她总是很关注他的饮食,每次用膳都会仔细看他吃了什么,吃了多少。

    比如她会不经意地问起他的身体状况,问得很详细,从睡眠到呼吸,从脉搏到体温。

    再比如,她似乎很在意他接触水。

    第二天下午,李容瑾想沐浴,许嬷嬷特意叮嘱,只能用准备好的药浴,不能泡太久,水温也不能太高。

    “夫人说,公子肺部受损,不可长时间处在湿热环境中。”许嬷嬷这样解释。

    合情合理,但李容瑾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四天,他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松月陪他在院子里散步,听潮苑占地颇广,前后三进,还有独立的花园和观海亭。

    花园里种着许多奇花异草,有些李容瑾认得,有些却从未见过。

    最奇特的是一株长在假山阴影里的植物,叶片呈深蓝色,开着银白色的小花,花形像极了海里的某种生物。

    “这也是海外来的?”李容瑾问。

    松月点点头:“它叫月海兰,只在月光下开花。”

    “夫人似乎对海洋之物情有独钟。”

    “海是生命的源头。”松月说,“万物皆从海中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让李容瑾心中一动。

    那天下午,松月有事出门,李容瑾独自在花园里散步。

    他走到后院,那里有一道小门通向海滩。

    门虚掩着,他推门出去,眼前是一片洁白的沙滩,海浪温柔地拍打着岸边。

    几个渔民正在不远处补网,看见他,友善地点头致意。

    李容瑾走过去,与他们攀谈。

    “老伯,这几日可有官船幸存者的消息?”

    补网的老渔夫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公子是外地人?”

    “是,前几日遭遇海难,幸得月夫人相救。”

    “月夫人啊……”老渔夫露出敬佩的神色,“她是好人,常接济我们这些穷苦人。公子能得她相救,是福气。”

    李容瑾在他身边坐下:“老伯可知,那日风暴,除了官船,可还有其他船只遇难?”

    “没有,就那一艘官船。”老渔夫摇头,“说来也怪,那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毁了那艘船,周围的渔船都安然无恙。大家都说,是海神发了怒,专门冲着官船去的。”

    “海神?”

    “是啊,我们这沿海一带,自古就信海神。”老渔夫压低声音,“尤其是鲛人,那是海神的使者,能操控风暴,驾驭海兽。”

    李容瑾心中一动:“鲛人?那不是传说吗?”

    “传说?”老渔夫笑了,“公子是读书人,自然不信这些。但我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可是亲眼见过鲛人的。”

    “哦?”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渔夫陷入回忆,“我那时还是个年轻后生,跟父亲出海打鱼,遇上了大风暴。船翻了,我们都掉进海里,眼看就要没命。就在这时,海里传来一阵歌声……”

    他的声音变得飘渺:“那歌声啊,美得没法形容,像是从深海最深处传来的。然后我们就看见,海面上浮起一个人影,不,不是人,是鲛人。上半身像人,下半身是鱼尾,鱼尾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它救了你们?”

    “何止是救。”老渔夫眼中闪着敬畏的光,“它一挥手,风暴就停了。它一唱歌,翻了的船自己就翻回来了。我们爬回船上,看着它潜入深海,消失不见。从那以后,我们这一带的人,家家都供海神,尤其是出海前,一定要祭拜。”

    李容瑾听得入神。

    “那鲛人,长什么样子?”

    “美,美得不似凡间之物。”老渔夫说,“皮肤白得像雪,头发蓝得像最深的海,眼睛……对了,眼睛是银蓝色的,像是会发光。”

    银蓝色的眼睛……

    李容瑾忽然想起松月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但在某些光线下,瞳孔边缘会泛起极淡的银蓝光晕。

    只是巧合吗?

    “老伯,那鲛人是男是女?”

    “是女的。”老渔夫肯定地说,“虽然离得远,但那身形,那长发,肯定是女的。而且啊,村里最老的老人说,鲛人里地位最高的就是女皇,住在深海最深处,掌控着整片海洋。”

    李容瑾沉默了。

    海风拂过,带来咸涩的气息。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几只海鸟在盘旋。

    “公子。”老渔夫忽然说,“月夫人救了你,是你的福气。但老朽多嘴一句,月夫人她……不是普通人。”

    李容瑾看向他:“何出此言?”

    老渔夫摇头,“是气息。她身上有海的气息,那种只有在深海待久了才会有的气息。我们这些老渔民,闻得出来。”

    李容瑾的心跳加快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鲛人是传说,是神话,怎么可能真实存在?

    就算存在,又怎么可能恰好救了他,还把他安置在这样一处宅院里?

    但所有的疑点串联在一起,又指向那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公子?”老渔夫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李容瑾回过神,笑了笑:“多谢老伯告诉我这些,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起身走回听潮苑,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

    当晚,李容瑾失眠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老渔夫的话,还有这些天在听潮苑的所见所闻。

    月光从窗棂洒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潮声,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歌声。

    那歌声极其缥缈,似有若无,像是从深海传来,又像是从宅院深处飘出。

    空灵,悠远,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直击灵魂深处。

    李容瑾坐起身,凝神细听。

    歌声是从后院传来的。

    他披衣下床,轻轻推开房门。

    回廊里空无一人,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歌声更清晰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优美如流水,旋律古老如海洋的心跳。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珍珠落入玉盘,清脆又温润。

    李容瑾循着歌声走去。

    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后院一处隐蔽的角落。

    那里有一方温泉池,用天然青石围成,池水氤氲着热气,水面浮着淡蓝色的荧光,像是星星碎在了水里。

    然后,他看见了松月。

    她背对着他,坐在温泉池中,上半身露出水面,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光滑的脊背滚落,没入水中。

    月光照在她身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她在唱歌。

    那不是人间的歌。

    李容瑾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

    然后,松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晕,瞳孔深处像是藏着整片星海。

    歌声戛然而止。

    “你怎么在这里?”松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李容瑾听出了一丝不满。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脸瞬间烧了起来,慌忙转过身去。

    “我……我听见歌声,就……”

    “转过来。”

    松月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容瑾僵硬地转过身,但闭着眼。

    “睁开。”

    他睁开眼,看见松月已经拿起池边的外袍披在身上,遮住了身体。

    但长发还在滴水,脸颊因为温泉的热气泛着淡淡的绯红。

    “你听见了什么?”松月问。

    “歌声。”李容瑾老实回答,“很美……我从没听过那样的歌。”

    “那是我家乡的小调。”松月从池中站起身,水声哗啦,“夜里睡不着,便来泡温泉,随口哼几句。”

    “家乡小调?”李容瑾看着她,“夫人的家乡……在哪里?”

    松月系好衣带,走到他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李容瑾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温泉的水汽,更加浓郁。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松月说,“远到你无法想象。”

    “那歌里唱的是什么?”

    “海。”松月望向远处的海面,“潮起潮落,月圆月缺,生命的轮回。”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鼻梁挺拔,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李容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子。”松月忽然转头看他,“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你只需要安心养伤,等身体好了,我会送你回去。”

    “夫人为何救我?”李容瑾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里多日的问题。

    松月沉默了片刻。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

    “因为你需要被救。”她说,“而我,恰好有能力救你。”

    “就这样?”

    “就这样。”

    李容瑾能感觉到,松月在隐瞒什么。但他也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

    “那首歌……”他轻声说,“能再唱一次吗?”

    松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夜深了,公子该回去休息了。”她转身走向回廊,“许嬷嬷明日会送新的药来,记得按时服用。”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影中。

    李容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大概是个想要去父留子的鲛人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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