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碎金,洒在青石铺就的回廊上。
松月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株月海兰。
昨夜月华滋养,它的叶片舒展得更开了,深蓝色的叶脉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凝固的海浪。
但她无心欣赏。
昨夜温泉池边的偶遇,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李容瑾听见了她的歌,哪怕只是几个音节,那也是鲛人的语言,蕴含着海洋本源的力量。
人类听到这种歌声,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或是沉迷,或是产生某种不可言说的感应。
更麻烦的是,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在吟唱鲛人古歌时,她的瞳孔会不受控制地显现血脉本源的颜色。
虽然只有一瞬,但以李容瑾的敏锐,不可能毫无察觉。
“夫人。”
许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位公子醒了,正在用早膳。”
松月转过身:“他状态如何?”
“精神尚可,但似乎没睡好。”许嬷嬷低声说,“眼底有青影,喝粥时也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
松月垂眸思索片刻:“药煎好了吗?”
“煎好了,正温着。”
“我送过去。”
许嬷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老身去端来。”
松月缓步走向客房。
客房的门开着,李容瑾坐在窗边的桌前,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淡青色的外袍,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松月再次被那种惊心动魄的美击中。
经过这几日的调理,他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初见时那种濒死的苍白。
但那血色很淡,像是上好的白瓷上晕开的一抹胭脂,更衬得他眉眼如画,唇色浅淡。
“夫人。”李容瑾放下勺子,想要起身。
“公子坐着就好。”松月走进房间,在他对面坐下,“昨夜睡得不好?”
李容瑾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却带着一丝疲惫:“许是换了地方,有些不习惯。”
这是托词,两人都心知肚明。
许嬷嬷端着药碗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药汁黑褐,冒着热气,那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松月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李容瑾端起药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碗中升腾的热气:“夫人的药方很特别,我喝了这几日,感觉比医师开的方子都要有效。”
“祖传的方子罢了。”松月淡淡道,“我家中世代行医,有些独门秘方。”
“祖上行医……”李容瑾轻啜一口药,苦味在舌尖化开,但很快被那股奇异的清甜压过,“不知夫人祖籍何处?”
“很远的地方。”松月避而不答,“公子问这些做什么?”
“只是好奇。”李容瑾放下药碗,用素帕拭了拭嘴角,“夫人救了我,照顾我,我却对夫人一无所知,总觉得失礼。”
松月看着他。
晨光中,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这样的容貌,在人类中确实罕见,即便是在以美貌著称的鲛人族里,也算得上顶尖。
难怪她会一眼选中他。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松月说,“公子只需安心养伤,等身体好了,我会派人送你去县衙,届时你自然可以联系家人。”
“家人……”李容瑾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自嘲的意味,“我这样的人,有没有家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松月蹙眉:“公子何出此言?”
李容瑾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窗外。
晨光渐盛,海面泛起金色的波光,远处有渔船点点,像是撒在蓝绸上的珍珠。
“夫人觉得,海是什么?”他忽然问。
松月一怔。
“海是生命。”她几乎是本能地回答,“是源头,是归宿,是孕育一切的母亲。”
“很美的说法。”李容瑾转过头,眼中闪着某种复杂的光,“但在朝廷那些大人眼里,海是威胁,是灾难,是需要防范和征服的对象。”
“所以公子此来江南,是为了治理水患?”松月问。
“算是吧。”李容瑾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有些急,他迅速用素帕掩住嘴。
松月敏锐地注意到,帕子上有极淡的血色。
她的心微微一沉。
鲛人的调理之术虽然神奇,但李容瑾的身体根基太差,多年的顽疾不是一朝一夕能治愈的。
更何况,他心中似乎积郁很深,这对病情是极大的负担。
“公子——”
“无妨。”李容瑾收起帕子,面色如常,“老毛病了。”
但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细汗出卖了他。
松月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她的手指微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顿。
“你在发热。”松月收回手,语气平静,“昨夜受凉了?”
“可能吧。”李容瑾低声说,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弯下腰去。
松月立刻扶住他,手掌贴在他的背上。
一股温润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透体而入,顺着经络游走,安抚他紊乱的气息,缓解肺部的痉挛。
李容瑾的咳嗽渐渐平息,但呼吸仍然急促,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躺下。”松月扶他走到床边。
李容瑾依言躺下,闭着眼,胸口起伏不定。
松月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脆弱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的身体状况让她忧心。若不能尽快调理好,她的计划将无法实施。
发情期不会等人,一旦错过,怕是又要等许久。
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合心意的。
另一方面,看着他这样痛苦,她竟有些不忍。
在她漫长的生命中,见过太多生死,人类的脆弱与短暂,本不该让她动容。
但李容瑾不同。
也许是因为他那张脸……
“夫人……”李容瑾睁开眼,眼中蒙着一层水汽,更显得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多谢。”
“别说话。”松月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他,悄悄咬破指尖。
一滴银蓝色的血珠渗出,迅速滴入杯中,与水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鲛人皇族的血,蕴含着海洋最本源的生命力,对人类有起死回生之效。
“喝点水。”松月扶他坐起,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李容瑾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水入喉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热流从咽喉扩散开来,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他惊讶地看向松月。
松月却已放下水杯,扶他重新躺好。
“睡一会儿。”她说,“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李容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终究抵不过那股突如其来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松月坐在床边,看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脸颊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触碰。
只是静静地看着。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李容瑾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恢复成那种略带苍白的颜色。
松月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
院子里,许嬷嬷正在晾晒草药,见她出来,忙迎上来。
“夫人,那位公子……”
“无碍了。”松月说,“让他睡到自然醒,别打扰。”
“是。”许嬷嬷应下,又迟疑道,“夫人,老身今早去镇上采买,听到些消息。”
“说。”
“朝廷的搜救还在继续,听说又救起了几个人,其中有三皇子的侍卫。”许嬷嬷压低声音,“他们被冲到海的另一端,离这里很远,正在往这边赶,但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到。”
松月眼神一凝:“确定是三皇子的侍卫?”
“确定。”许嬷嬷点头,“镇上已经贴了告示,说是找到皇子侍卫者重赏。老身特意打听了一下,那些侍卫确实是三皇子的人,领头的是个叫陈锋的。”
松月沉默片刻。
李容瑾的侍卫还活着,而且正在往这边来。
这意味着,她的时间更紧了。
一旦那些侍卫找到这里,李容瑾就会离开。到那时,她的计划将彻底落空。
“还有一件事。”许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镇上来了个年轻小姐,带着不少仆从,四处打听有没有一个年轻公子被救起。听描述……很像咱们院里这位。”
“年轻小姐?”松月蹙眉,“长什么样?”
“十六七岁的年纪,鹅黄衣裙,容貌娇美,但眉宇间有些骄纵之气。”许嬷嬷说,“她自称姓林,说是那位公子的……未婚妻。”
未婚妻?
松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打听到这里了?”
“还没有,但镇上就这么大,听潮苑虽然偏僻,但也有人知道。”许嬷嬷忧心道,“老身担心,她迟早会找上门来。”
松月望向客房的方向。
李容瑾还在沉睡,浑然不知外面的风波。
“若她来了,就说我不见客。”松月淡淡道,“听潮苑不接待外人,这是规矩。”
“可若是她硬闯……”
“那就让她闯。”松月转身,语气冰冷,“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许嬷嬷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松月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叹了口气。
事情比她预想的要复杂。
李容瑾的身体需要时间调理,但他的侍卫正在赶来,还有个自称未婚妻的女子在寻找他。
而她,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完成她的计划。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
李容瑾醒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起身,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之前的发热和咳血像是从未发生过。
唯有口中残留的那股清甜气息,提醒他早晨的一切不是梦。
他下床走到桌边,那里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他端起杯子,仔细看了看。
水很清澈,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记得那股温润的热流,记得那种深入骨髓的舒缓感。
那不是普通的水。
李容瑾放下杯子,走到窗边。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潮声。
他需要联系陈锋。
虽然不知道那些侍卫是否还活着,是否在寻找他,但他必须尝试。
李容瑾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写的是一封寻常的家书,问候家人,报平安,说自己被好心人所救,正在养伤,不日即可归家。
但在信的末尾,他用了一种极其隐秘的暗号。
那是他幼时与陈锋约定的密文,表面看起来是随意的诗句,实则每个字都对应着特定的信息。
“海隅小住,月明风清。静待归期,勿念勿寻。”这十六个字,在陈锋眼里会解读成:“我在海边,安全,勿大张旗鼓寻找,暗中接应。”
李容瑾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他需要找个机会把信送出去。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松月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药膳和几样清淡小菜。
“公子醒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李容瑾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感觉如何?”
“好多了。”李容瑾起身,“多谢夫人照料。”
“分内之事。”松月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封未封口的信,“公子在写信?”
“给家人报个平安。”李容瑾坦然道,“虽然不知他们是否收到我的消息,但总要试试。”
松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药膳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李容瑾坐下,开始用膳。
松月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瓷勺的动作优雅从容。
这样一副容貌,确实值得她破例。
“夫人。”李容瑾忽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嗯?”
“我的侍卫……可能还活着。”李容瑾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如果他们在找我,迟早会找到这里。到那时,恐怕会给夫人带来麻烦。”
松月心中一动。
他这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听潮苑位置隐蔽,寻常人找不到。”松月淡淡道,“即便找到了,我也不怕麻烦。”
“但夫人喜欢清静。”李容瑾说,“我不该打扰太久。”
“公子是想离开?”松月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李容瑾摇摇头:“只是不想连累夫人。”
“公子先把身体养好。”她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李容瑾点点头,继续用膳。
午后,松月陪他在院子里散步。
李容瑾的身体虽然好转,但依然虚弱,走不了太久。两人便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看着远处的海。
海风拂面,带来咸涩的气息。
“夫人可知道,朝廷为何派我来江南?”李容瑾忽然问。
松月摇头。
“为了水患。”李容瑾望向海面,眼神深远,“江南连年水患,百姓流离失所。朝中那些大人,有的说要加固堤坝,有的说要疏通河道,还有的说要祭祀河神。吵了几年,也没有定论。”
“那公子认为呢?”
“我认为……”李容瑾顿了顿,“他们都没说到点子上。”
“哦?”
“水患之祸,根源不在水,而在人。”李容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过度开垦,滥伐山林,破坏水系,这才是根本。那些大人只想治标,不想治本,因为治本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松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番见识,远超一个普通皇子该有的格局。
“公子看得透彻。”
“看得透彻又如何?”李容瑾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的身体,这样的处境,又能做什么?父皇派我来,不过是想让我远离京城,自生自灭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松月能听出其中的苦涩。
“公子可想过,换个活法?”松月轻声问。
“换个活法?”李容瑾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怎么换?”
“离开朝堂,离开那些纷争,找个安静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松月说,“人生短暂,何必困在牢笼里?”
李容瑾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夫人说得容易,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自由?”
“至少可以尝试。”松月望向海天相接处,“海这么大,世界这么大,总有一处容身之地。”
李容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海面浩瀚无垠,波光粼粼,远处有海鸟飞翔,自由自在。
“夫人似乎很懂海。”他说。
“我在海边长大。”松月收回目光,看向他,“海教会我一件事,没有什么永恒不变,潮起潮落,月圆月缺,都是自然。顺应它,而不是对抗它。”
李容瑾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一瞬间,他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这个神秘的女人,救了他,照顾他,说着他从未听过的话,看着他从不敢看的风景。
她像是一阵海风,突如其来地闯入他死水般的生活,带来了鲜活的气息。
“夫人。”李容瑾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离开那些纷争,你会……”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松月蹙眉起身:“我去看看。”
她快步走向前院,李容瑾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前院门口,几个家仆正拦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此刻柳眉倒竖,语气骄横:“让开!我知道他在里面!你们这些下人,敢拦我?!”
松月走到门口,冷冷地看着她:“这位小姐,此处是私宅,不接待外客。”
女子转头看向松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被更深的嫉妒取代:“你就是那个什么月夫人?李公子是不是在你这里?”
“这里没有什么李公子。”松月淡淡道,“小姐请回。”
“你撒谎!”女子指着松月,“我打听过了,那日风暴后,是你救了一个年轻公子!就是他!你把他藏起来了!”
松月的眼神冷了下来:“即便我救过人,也与小姐无关。请回。”
“我是他的未婚妻!”女子提高声音,“林婉清!我父亲是户部尚书林之谦!你一个乡野妇人,敢拦我?!”
李容瑾这时走到松月身后,看清了来人,眉头微蹙:“林小姐。”
林婉清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就要冲过来,但被家仆拦住。
“容瑾哥哥!你真的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了你好久,担心死了……”
“林小姐。”李容瑾的声音平静而疏离,“多谢挂念,我无恙。”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林婉清眼泪汪汪,“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我被月夫人所救,在此养伤。”李容瑾说,“伤势未愈,不便走动。”
林婉清看向松月,眼神像是淬了毒:“是她不让你走吧?一个寡妇,把你藏在宅子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松月还没反应,李容瑾的脸色先沉了下来。
“林小姐。”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月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请你放尊重些。”
林婉清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但随即更委屈了:“容瑾哥哥,你为了她凶我?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
“林小姐的心意,我领了。”李容瑾打断她,“但我需要静养,请回吧。”
“我不!”林婉清倔强地说,“我要留下来照顾你!这个女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松月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林小姐,听潮苑不欢迎你。请自重。”
“你——”
“许嬷嬷。”松月不再看她,“送客。”
许嬷嬷带着两个健壮的家仆上前:“林小姐,请。”
林婉清看着李容瑾,又看看松月,眼中闪过怨毒的光。
“好,我走。”她咬着牙,“但我会查清楚的,月夫人,你最好真的只是好心救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李容瑾转身看向松月,眼中带着歉意:“抱歉,给夫人添麻烦了。”
松月摇摇头:“无妨。”
但她心中却是一沉。
林婉清的出现,意味着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个骄纵的官家小姐,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查松月的底细,一定会想方设法带走李容瑾。
而松月,最缺的就是时间。
“公子。”她看向李容瑾,“你认为,你的身体还需多久才能完全康复?”
李容瑾想了想:“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大概还需半月。”
半月……
松月心中计算着,发情期还有不到二十天。
时间勉强够,但必须抓紧。
“那便好好休养。”她说,“这半月,尽量少与外界接触,以免影响恢复。”
李容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夫人似乎很关心我的康复。”
“自然。”松月坦然道,“救人救到底。既然救了你,就要负责到底。”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李容瑾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能感觉到,松月对他的关注,已经超出了普通医者对病人的范畴。
尤其是她看他的眼神,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有劳夫人费心。”
松月看着他,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潭,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个人类男子,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难以掌控。
但越是这样,她越是确定。
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鲛人女皇的后代,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另一半血脉。
李容瑾的容貌、气质、智慧,都符合她的要求。
至于他的身体……
松月望向远处的海,她会想办法调理好的。
一定。
——
林婉清离开听潮苑后,并没有走远。
她让马车停在附近的树林里,自己站在高处,远远望着那座临海的宅院。
“小姐,咱们回去吧。”丫鬟小声劝道,“老爷要是知道您私自跑出来,会生气的。”
“闭嘴。”林婉清冷冷道,“我要查清楚那个女人的底细。”
“可那位公子已经说了,让您回去……”
“他说了不算。”林婉清咬牙,“容瑾哥哥是被那个女人迷惑了!一个寡妇,独居海边,长得又那副模样,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她想起松月那张脸,心中涌起强烈的嫉妒。
那女人太美了,美得不似凡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得像海,冷得像冰,看人时有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这样的女人,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富商遗孀。
“你去镇上打听。”林婉清吩咐身边的侍卫,“查清楚这个月夫人的来历,什么时候来的,做什么生意,和什么人有来往,越详细越好。”
“是。”侍卫领命而去。
林婉清继续望着听潮苑。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隐约能看见回廊里有人影走动。
她想起李容瑾看松月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他从没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容瑾哥哥……”林婉清低声自语,“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一定。”
海风拂过,带来咸涩的气息。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天空染成金红色。
听潮苑里,李容瑾站在窗前,看着那轮落日。
松月站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夫人。”李容瑾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你会记得我吗?”
松月转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跳跃,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脆弱。
像是精美的琉璃,美丽而易碎。
“会。”松月轻声说,“我会记得,曾救过一个很好看的人。”
李容瑾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自嘲的意味:“只是好看吗?”
“不止。”松月如实回答,“还很有智慧,很有想法。”
“那夫人可曾想过……”李容瑾看着她,眼中闪着某种复杂的光,“我这样的人,其实不值得救?”
松月蹙眉:“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活不长。”李容瑾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医师说过,我这样的身体,最多活到三十。今年我已经二十四了,还有六年。”
六年,对鲛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但对人类来说,是六分之一个人生。
松月忽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
“六年,可以做很多事。”她说。
“比如?”
“比如看很多次海上的日出,听很多次潮起潮落,种一株花,等它开六次。”松月望向海面,“比如……留下一个孩子,让他替你看更多的日出。”
李容瑾怔住了。
他转头看向松月,想从她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但她表情认真,眼神深邃。
“夫人……是在安慰我吗?”
“不。”松月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说,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深度。六年,也可以活得很精彩。”
李容瑾沉默良久。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色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在天空显现。
“夫人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六年,也可以做很多事。”
松月点点头。
两人继续看着海。
夜色渐浓,海面上浮起点点渔火,像是坠落的星辰。
松月计算着时间。
还有十八天。
那时,她必须完成繁衍。
而李容瑾的身体,必须在十八天内调理到最佳状态。
她看向身边的男子。
他依然看着海,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俊,也格外孤独。
松月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只是轻声说:“天凉了,回去吧。”
李容瑾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好。”
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