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内并没有月牙泉的泉眼,脚下是早已枯竭的河床。
被漩涡一起吞噬进来的水流顺着河床流向暗河下游,姜泓仪跟随玥麟的指引走向深处。
化形之前,应龙不止一次带着她在月牙泉上空盘旋,她们都不曾感受到妖物的气息。或许白泽手札里记载的那只大妖真的老死了,又或许已经被白泽送回了大荒。
姜泓仪已经不抱希望。
待面前再次出现光亮,她停下脚步。
开阔的空间像一枚竖立的蛋,任何可能和她亲密接触的“暗器”都消失不见。蛋内除了一座头生鹿角、通体雪白的兽像,别无他物。
姜泓仪认得,那是白泽像。
她揉着脑袋谴责玥麟:“你是麒麟,那是白泽!”什么身体,哪有它的身体?
玥麟淡定抬爪,指了指白泽身下。
蹲伏的白泽石像下,蜷缩着一只小兽,只有狸猫大小。银底毛发酷似狮鬃,分布着黑色虎斑纹。毛发下布满暗色鳞片,头顶如白泽一样有着一对犄角。
它趴伏在白泽腹下,尾巴收在身侧。一双暗紫色眸子失去了神采,却依稀藏着无法言说的隐忍与孤独。
“这是,墨麒麟?”姜泓仪没想到,大妖没找到,竟然在这里遇见她的族人。
玥麟感受片刻,迫不及待地冲向那团墨影。它没有实体,透石穿墙向来畅通无阻。小兽懵懂地看着它靠近,白泽像“嗡”地弹开无形屏障,将整个石像笼罩在内。
“嗷——”
玥麟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反正没有身体也摔不死,姜泓仪手都没伸,眼睁睁看着它“飞”回来。
缩在石像下的小家伙动作温吞,像是人族得了失神症的孩子,缓缓望了姜泓仪一眼,抬起前爪朝屏障试探。
毛茸茸的肉垫甫一探出石像外,石像骤然爆发出惨白亮光,属于白泽的威压气息逸散出来。
玥麟飞快藏到姜泓仪身后。
和应龙的威压相比,这点气息如同无物。
姜泓仪无视压力,一双金瞳顶着刺目白光,望见无形屏障被符文密密匝匝堆出边界,小家伙的前爪卡在符文正中,肉垫外本能地弹出利爪。
嗡——
骤然收缩的符文砸向越界的前爪,逼迫它呜咽着收回前肢,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暗紫色眸子被水液浸润,染成更加晶莹剔透的星辰紫色。
它不会嚎叫,不会嘶吼,只伸出粉色舌头舔舐着疼痛的爪垫。紫色眼眸每眨巴一下,就有几颗泪珠砸在地上,嘀嗒嘀嗒。
如此畏缩迟钝,若非和她本体相似,姜泓仪简直要怀疑它到底是不是麒麟。
“玥麟,你确认这是你的身体?”
姜泓仪肩膀上探出一只脑袋,底气有些不足:“它给我的感觉太熟悉了,不是我的身体还能是什么?不过过去了这么久,我也记不清了。”
玥麟曾经的身体?她觉得不像。
“我看你比它傲娇多了,怎么也不像同一只兽。”思及玥麟也只是一道残魂,她猜测道:“这小家伙该不会魂魄不全吧?”
泽安城里有很多白泽像,神态总是包容慈悲的。可这一座,虽然同样洁白无瑕,却霸道压制着身下的小兽。明明姿态似母兽庇护幼崽,却容不得它半分自由。
姜泓仪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白泽如此压制一只“麒麟”。
玥麟不能确认那是它的身体,姜泓仪却能确认,那一定是她的同族,甚至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她从那只墨色小兽上感受到的不仅有熟悉,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她的心脏为之雀跃。
……
殷如琢是被人用水泼醒的。
哪怕他的容貌是覆面也遮不住的绝色,常住军营的月白可不懂怜香惜玉。
她只知道这人能坐在自家将军的火麒麟背上,那对将军来说必然有些不同。不然火麒麟那匹傲娇马也不会容忍别人骑它。
“喂,我家将军呢?”
月白甩了甩手上的水,直呼见鬼。她前一刻还远远望见月牙泉边的人影,不过开个阵盘的功夫,转头人就不见了,吓得她赶紧拉了青襄来找人。
傍晚才遇见妖兽,她可不敢独自跑出来,拽个捉妖师才好寻人,“该不会还有妖孽作祟吧?”
站在月牙泉边凝望的女子收回目光,她扯了下青色领巾,转身投来的眼神如朔风过境,冷得出奇。
冷风般的目光掠过殷如琢,她冷斥一声:“我看他像妖孽。”
月白深以为然:“确实,这长相太妖孽了,连将军都被他迷惑了……”
殷如琢无心听她们说什么。
昭麟军即将班师回朝,他也要一起前往泽安城,再次回到这里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尝试控制姜泓仪,让她取回自己的本体,谁知她抬手就把他打晕了。
早知泽安的昭麟将军杀伐果断、势如雷霆,他原以为其中不乏战败者夸大的成分,直到今日经此一遭,他才知道殷北死伤的将士有多冤。
连说完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掌心突然传来尖锐刺痛,殷如琢垂眸一扫,没发现伤口,心知这是本体传来的共感。
难道姜泓仪歪打正着,发现他的本体了?
覆面下的唇角勾出一点弧度,笑意还未蔓延至眼底,手腕仿佛承载了万钧枷锁。重击一下接一下,好似要断掉他的手腕。
剧痛席卷灵魂,即便是逃逸出来的部分也无可避免!
殷如琢闷哼一声,强行压住痛呼。深邃的眼眸逐渐变得湿润,殷红眼尾比傍晚云霞更绮丽迷人。
意识被痛感压制,他好像看见有人划出一线青光,然后有足以穿透千年晦暗的晨曦,透出泉水,照进他眼中。
他想抓住那抹光,身体先一步控制不住,跌回沙中。
看来又失败了,他又没能逃离那里……
意识朦胧中,似乎有人抹去了他的眼泪,喊他:“殷如琢,醒醒!”
地上的人听不到了,姜泓仪怀里的小兽眼泪吧嗒吧嗒掉。它连哭都不会,吐气呼着疼痛的爪垫,缩在姜泓仪臂弯里无声掉着眼泪。
“好了,不哭了……”
小家伙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姜泓仪的心跟着一起颤。她摸着它的头,声音带着诱哄:“不哭了,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