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明挂断电话后,修长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又舒展开。
怎么是小白来了?这小子不是在浙江家里吗,怎么跑到江西来了,还直接摸到了省文旅厅大楼。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便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登录了内部人事管理系统,调出了一份档案。
办公桌前的电脑屏幕上,蓝底白字的界面简洁而正式,左侧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的红色抬头标志,右侧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
诸葛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在鼠标滚轮上轻轻滑动。
档案编号:赣文旅人字〔2015〕第0897号。
姓名:诸葛白。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年月:2000年10月。
政治面貌:预备党员。
学历:本科(国外学历认证)。
毕业院校:新加坡国立大学。
所属部门: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办公室宣传科。
岗位:摄影与宣传岗。
编制类型:事业单位聘任制。
当前状态:试用期(一年),尚未转正。
工作经历一栏写着——2015年6月入职浙江省文化和旅游宣传中心,任摄影助理,事业单位聘任制。
2015年6月,因工作需要及个人申请,经两地主管部门协商同意,跨省调动至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办公室宣传科,任摄影与宣传岗工作人员。
调动原因为:响应组织号召,支援江西文旅宣传工作,且本人自愿申请赴赣工作。
备注栏注明:该同志系光荣之家子弟,家庭成员为国家作出过重大贡献,依据相关政策规定,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分配,并享受政审加分待遇。
打卡记录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天四次——早上八点零几分上班打卡,中午十二点下班打卡,下午两点上班打卡,傍晚六点零几分下班打卡。
几乎没有迟到早退,唯一一次请假记录是前天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理由写着“办理跨省社保转移手续”。
全勤,规律,挑不出任何毛病。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想到小白竟然来了半个月了,他都完全不知道。
没有人通知他,父亲也没跟他打过一个招呼。
是避嫌吗?完全没这个必要。
小白还是很优秀的,笔试第一面试第一,那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先后从浙江省厅跨省调到江西省厅,这个路径确实是有些说法了——但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他看着档案底下那行“特批人员”的加注,光荣之家子弟,家里为国家做过大贡献,优先分配,还加分。
诸葛明点了点头,这倒是完全符合正常程序,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老登”。
诸葛明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也没多想,指尖一划接通了:“喂,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诸葛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提前准备好的正式感,像是在照着稿子念:“现在是北京时间周末,不在你的工作时间。
给你打这个电话,没什么意思——我是你的父亲诸葛栱。
不谈公事,聊聊家常,关心一下你,可以吧?没什么问题吧?现在可以通话了吗?”
诸葛明听到这话,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的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里,声音里的公事公办味也收了起来:“父亲,您没必要这样。
上次呢,是因为您使了特权,您打的是公共电话,占用了资源。
而且父亲您这不是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嘛,时间都掐着点,刚刚好。
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一下,其实我现在的工作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每天都在进行工作,没有特别准确的休息时间。
不过当然,我要是累了的话也是会休息的。”
他顿了一下,“父亲有什么事吗?是关于小白的吗?”
诸葛栱停顿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里能隐约听到背景中有一个女声在小声催促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从刚才的刻板正式变成了一种属于父亲的、絮絮叨叨的关心:“你呀你,平时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不要把时间都放在工作当中,你还年轻,人家不都说了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还是要多休息,不要这么拼,听到了没有?你母亲很担心你,上次从家走的时候到现在都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你母亲都生你的气了!”
诸葛明听到这话,心头一暖,嘴角的笑意变得温润了几分。
他正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咆哮声。
那声音穿透了听筒,穿透了空间,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的怒意和母性的威严,字字铿锵,句句带火。
“诸葛栱!你这个呆头奻婿,傻不净!胡说八道!老娘什么时候生我儿子的气了!谁让你给儿子打电话的?你不知道儿子工作忙吗?你的思想觉悟还是这么低!天天自己不务正事,闲得在家抠脚,还耽误儿子工作!还说老娘生儿子的气?
好话都让你说了,好人都是你当!你咋不上天呢?你咋不跟太阳肩并肩呢?老娘昨天晚上熬到十一点给妇联写材料的时候你在哪?你在那翘着二郎腿看足球!你还有脸说我生儿子的气?我啥时候说过?你给我说清楚!今天不说清楚这事儿没完!”
诸葛栱趁着自己媳妇喘气的功夫,赶紧把嘴凑近话筒,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那什么——你注意影响,通着电话呢。
儿子现在还在办公室,刚才小白跟我说了,儿子现在还在省厅的办公室工作呢。”
诸葛明从电话里听出了自己父亲那窘迫中带着几分求救意味的语气,不由得一乐。
还是老妈能治得住老爸,但该出口解围的时候还是得出口。
他对着话筒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个儿子替父亲解围时特有的温和和自然:“妈——儿子手头的工作不多,都忙完了。
今天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需要召开一下,所以加了个班,没什么大事了。
我办公室里也没有人,等会儿小白就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切换了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