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安陵山的缝隙时,安陵驿还没有完全醒来。
天刚蒙蒙亮,后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陆川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棚里,老红马踩动草料,发出轻微的响声。
院子里,木桶碰到井沿。
远处,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这些声音,他刚来的时候觉得陌生。
现在却已经能分辨出几分。
陆川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还裹在被子里的小赵。
小赵睡得很沉。
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陆川轻轻推开门。
寒气一下扑了进来。
后院的水井结了一层薄冰。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木棒,把冰面敲开。
“咔。”
碎冰落进井里。
陆川系好井绳,把木桶慢慢放下。
粗糙的麻绳磨过掌心,带来一点刺痛。
他没有停。
一圈一圈,将水桶拉上来。
冬天的井水很沉。
但这种活,他已经不觉得陌生。
以前在城市里,冬天清晨骑车出门,风一样往衣服里钻。
手冻得发麻。
腿也被冷风吹得发酸。
那时候他总想着,等以后攒够钱,也许能换一种生活。
不用每天赶时间。
不用一直在路上。
可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想过,就一定会发生。
现在,他站在安陵驿的井边。
没有电动车。
没有手机。
没有每天跳出来的订单。
只有一桶刚打上来的水。
陆川提起木桶。
水晃了一下,溅湿了鞋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把水送进厨房。
---
厨房里的灶火还留着昨晚的余温。
陆川蹲下来,将余火重新引起来。
火苗一点点升高。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热气。
他从米缸里取出粗麦和碎高粱。
这些事情,以前都是老张和小赵轮着做。
谁有空,谁帮一把。
安陵驿不大。
没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也都顺手照顾着这个地方。
陆川刚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过管这些。
那时他只是一个暂时住下的人。
直到后来,他看见老张腿疼得厉害,却还是一瘸一拐去井边打水。
那之后,他开始主动接过一些事情。
不是因为谁要求。
只是看见了,就去做。
锅里的麦粒慢慢散开。
热气从锅边升起来。
陆川拿木勺搅了一下。
又打进去两个鸡蛋。
“今天倒是勤快。”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披着旧羊皮袄站在门口。
脸色有些疲惫。
看样子,昨晚腿伤又犯了。
“张叔。”
陆川说道:
“汤快好了。”
老张走到灶边坐下。
看了一眼锅。
“哪来的鸡蛋?”
“换的。”
陆川说道。
“拿了些旧布,跟附近人家换了几个。”
老张点点头。
没有多问。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外面的山。
“今天后山的柴,我不去了。”
陆川停下动作。
“腿又疼了?”
老张没有回答。
只是说道:
“昨天下雪,路滑。”
“我这条腿,走不了。”
“你带小赵去。”
陆川点头。
“好。”
老张看着他。
“别急着砍柴。”
“先看路。”
“山里的东西,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陆川笑了一下。
“知道。”
他放下木勺。
“后山老沟那边有几个坑。”
“雪盖住以后,不容易发现。”
“我去的时候会注意。”
老张看着他。
没有夸奖。
也没有追问。
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把木钥匙。
放在灶台边。
“后院粮仓旁边的小柜子。”
“里面有盐,还有半瓶菜籽油。”
“回来以后,给老红马擦擦蹄子。”
“天冷,容易裂。”
陆川看着那把钥匙。
木头已经被磨得发亮。
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伸手拿起来。
“知道了,张叔。”
老张站起身。
“别弄丢。”
“嗯。”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然后收好。
---
“我不去!”
后院很快传来小赵的声音。
“二哥,我今天还有账房的事情!”
“陈掌柜让我整理文书!”
陆川走出去。
看到小赵正抱着马棚柱子。
一副打死不动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红糖花生饼。
小赵的声音停了。
眼睛也跟着转过去。
“这……”
“哪来的?”
陆川说道:
“换的。”
“跟我上山。”
“回来给你。”
小赵咽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是觉得……”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陆川点头。
“那走吧。”
小赵愣了一下。
随后松开柱子。
“我说的是陪你。”
“不是因为饼。”
陆川笑了一下。
“知道。”
小赵背起柴篓。
嘴里小声嘀咕。
“半块也行。”
“不能骗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安陵驿。
山路上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开。
清晨的风从山谷间穿过去,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陆川走在前面。
小赵背着自己的柴篓跟在后面。
刚开始的时候,小赵还走得很快。
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喘气。
“二哥。”
“嗯?”
“你以前是不是天天这么走?”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
“难怪。”
小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感觉我才走这么点路,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陆川笑了一下。
“你少偷懒,多走几步就习惯了。”
小赵不服。
“我哪里偷懒?”
“昨天是谁抱着柱子不肯走?”
“那是因为我珍惜自己的体力。”
陆川没有接话。
小赵自己也觉得没道理,摸了摸鼻子。
“算了。”
“反正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张。”
陆川停了一下。
“哪里像?”
小赵想了想。
“做什么之前,都喜欢先看看。”
“以前老张也是。”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走。
---
到了后山老沟附近。
陆川停下来。
他没有马上找柴。
而是先观察了一圈。
树枝。
地面。
坡上的积雪。
还有一些被风吹开的痕迹。
小赵站在后面。
有些不解。
“二哥。”
“你又看什么?”
“看路。”
陆川说道。
“也看危险。”
小赵笑了一声。
“我们就是来砍柴。”
“又不是打仗。”
陆川没有反驳。
只是指了指前面。
“那里不要过去。”
小赵顺着方向看去。
只看到一片积雪。
“为什么?”
“下面空。”
陆川走过去。
拿木棍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和旁边不一样。
小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真有坑?”
“嗯。”
“以前有人踩过。”
陆川说道。
“后来被雪盖住了。”
他从身上拿出几根提前准备好的红布条。
绑在旁边的树枝上。
“以后来这里,看到这个别走。”
小赵看着那几根红布条。
愣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陆川看了他一眼。
“顺手。”
小赵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道: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老张。”
---
两个人继续往山里走。
冬天的柴不好找。
湿柴烧起来烟大。
也不耐烧。
安陵驿过冬,主要靠那些风干后的枯松和死木。
找了快一个时辰。
终于在避风的山坡下,看到几棵倒伏的松树。
小赵眼睛一亮。
“这个好。”
他说着拿起斧头就准备过去。
“等等。”
陆川伸手拦住他。
小赵回头。
“又怎么了?”
陆川走近。
用刀背轻轻敲了敲树干。
声音空空的。
随后又看了一眼树根。
“这棵不能直接砍。”
小赵不明白。
“为什么?”
“下面的土松了。”
陆川说道。
“砍倒以后,可能带着旁边的土一起塌下来。”
小赵看了一眼下面。
脸色变了。
“这么危险?”
“嗯。”
陆川拿出绳子。
“先固定。”
两个人按照陆川的方法。
把绳子系在树干上。
另一头固定到旁边的大树。
然后一点点处理。
没有急着一下砍断。
而是慢慢让重量分散。
过了一会儿。
松树终于倒下。
没有带动旁边的土坡。
小赵松了一口气。
“二哥。”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陆川停了一下。
“送东西。”
“送东西还能学这些?”
陆川看着地上的木柴。
“路走多了。”
“自然会注意一些东西。”
小赵想了想。
觉得也有道理。
“也是。”
“每天在路上跑。”
“肯定比我懂。”
他说完,低头继续搬柴。
---
中午。
两个人坐在石头旁休息。
小赵拿出红糖饼。
咬了一大口。
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个真好吃。”
陆川看着他。
“不是说不是为了饼?”
小赵咳了一声。
“我是补充力气。”
“干活需要。”
陆川笑了。
山风吹过。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
小赵忽然开口:
“二哥。”
“嗯?”
“你说安陵驿以后会怎么样?”
陆川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赵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前几天进城。”
“听人说,朝廷可能要裁一些小驿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咱们这种地方……”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陆川明白。
安陵驿太小。
太偏。
如果真的被裁撤。
这里的人以后去哪?
陆川看着远处的山。
没有马上回答。
小赵低着头。
手里的红糖饼已经吃了一半。
“我以前觉得,安陵驿虽然穷,但是一直都在。”
“老张在。”
“陈掌柜在。”
“老刘他们也在。”
“每天起来干活,好像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
“可是突然听人说,可能没了。”
“就感觉……”
小赵停了一会儿。
“有点不知道以后去哪。”
山风吹过。
树上的积雪落下来一些。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其实也不知道答案。
这个时代对他来说依然陌生。
他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决定。
也不知道一个小驿站,在那些人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他只想着怎么活下来。
有地方睡。
有东西吃。
找到回去的办法。
可现在。
他看着小赵。
想到老张那条不太好的腿。
想到陈掌柜每天坐在账本前皱起的眉头。
想到这个小院里,每个人每天做的那些事情。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只管自己。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陆川说道。
小赵抬头。
“就这样?”
“嗯。”
陆川看着远处的山。
“事情还没发生。”
“别先把自己吓住。”
“真有问题,再想办法。”
小赵想了想。
点点头。
“也是。”
“现在还没裁。”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饼。
“再说了。”
“有二哥在。”
“至少干活有人帮我。”
陆川笑了一下。
“你想的是这个?”
小赵赶紧摇头。
“不是。”
“我主要是……”
“主要是安陵驿少不了我这么优秀的人。”
陆川看着他。
没有拆穿。
---
下午。
两个人背着装满干柴的柴篓回到安陵驿。
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
进门以后。
陆川没有坐下休息。
先把柴卸下来。
一根一根码进柴房。
粗的放下面。
细的放上面。
中间留出一点空隙。
避免里面返潮。
小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二哥。”
“嗯?”
“你连放柴都有讲究?”
“干柴也怕潮。”
陆川说道。
“堆得太死,里面不容易干。”
小赵点点头。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以前只想着赶紧弄完。”
“也是。”
小赵很诚实。
“我确实这样。”
---
老张从马棚里走出来。
看了一眼柴房。
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摸了一下最上面的柴。
确认干燥以后。
才点了一下头。
“不错。”
只有两个字。
小赵马上说道:
“老张,你就不能多说一句?”
老张看了他一眼。
“你挑的?”
小赵立刻闭嘴。
陆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张叔。”
“老红马怎么样?”
“蹄子还行。”
老张说道。
“油擦过了。”
“这个冬天应该没事。”
陆川点头。
---
晚上。
安陵驿重新热闹起来。
陈掌柜坐在桌边算账。
算盘珠子不停响。
老刘靠在床边养伤。
嘴上一直说自己已经好了。
可真正站起来的时候,还是被疼得皱眉。
小赵坐在火盆旁。
一边烤手。
一边跟老刘争论今天谁砍柴更多。
“我告诉你。”
“那棵松树要不是我帮忙拉绳子,二哥一个人肯定弄不下来。”
老刘翻了个白眼。
“你就拉了一会儿。”
“剩下都是陆川做的。”
“那也是我的功劳。”
“你脸皮倒是不薄。”
小赵不服。
“这叫团队合作。”
陈掌柜头也没抬。
“再吵。”
“明天一起扫马棚。”
两个人马上安静。
过了一会儿。
小赵又小声问:
“老刘。”
“嗯?”
“要是真裁了怎么办?”
屋里的声音慢慢停下来。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像平时一样开玩笑。
“还能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他说得很平静。
但谁都知道。
这件事没人真正不在意。
---
夜深以后。
陆川坐在火盆旁。
膝盖上多了一副护膝。
是老张给他的。
牛皮有些旧。
针脚也不算整齐。
但很结实。
他伸手摸了摸。
然后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借着火光记录今天的事情。
后山老沟。
有积雪陷坑。
已经标记。
干松柴位置。
两人可取。
危险树木。
需要固定后处理。
他写得很慢。
不是为了记录什么大道理。
只是以后如果有人再去。
少走一点弯路。
写完以后。
陆川合上本子。
看了一眼屋里。
老张已经睡下。
陈掌柜还在整理账目。
小赵靠着墙打盹。
火盆里的炭火轻轻响着。
外面的风依旧很大。
可屋里没有那么冷。
---
陆川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那把老张交给他的木钥匙。
已经被他收好。
粮仓。
杂物柜。
还有驿站里一些需要注意的东西。
以前这些事情,离他很远。
现在却有人让他帮着看。
陆川没有多想。
只是把钥匙重新放回怀里。
然后起身。
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
第二天清晨。
陆川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
他没有急着起身。
躺了一会儿。
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人提水。
有人喂马。
有人打开账房的门。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已经成了安陵驿每天早晨固定的一部分。
陆川穿好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老张正在检查马具。
陈掌柜打开账房门,把昨天留下的文书整理好。
小赵抱着扫帚站在门口。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看到陆川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
“二哥。”
“嗯?”
“昨天那个饼……”
陆川看着他。
“又怎么了?”
小赵一本正经。
“我觉得应该还有。”
陆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陪你上山挑柴。”
“这是劳动报酬。”
陆川笑了。
“你昨天不是已经吃了吗?”
小赵马上解释。
“那个是路上的。”
“不能算。”
旁边的老刘听见。
忍不住笑。
“你小子。”
“干活没见你这么认真。”
小赵立刻反驳。
“这叫维护自己的权益。”
陈掌柜从账房出来。
淡淡说道:
“再说。”
“今天你去扫马棚。”
小赵马上闭嘴。
---
上午。
陆川正在整理柴房。
陈掌柜叫住了他。
“陆川。”
“嗯?”
“过来一下。”
陆川走过去。
陈掌柜手里拿着一本旧账。
“昨天的柴。”
“够烧多久?”
陆川想了一下。
“正常用。”
“大概十天。”
陈掌柜抬头。
“你怎么算的?”
“看柴的数量。”
陆川说道。
“也看天气。”
“现在冷,晚上用得多。”
“如果风雪大,还要多一些。”
陈掌柜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问。
只是说道:
“以前这些事情。”
“都是老张管。”
“现在他腿不好。”
“你多帮着看一点。”
陆川点头。
“好。”
陈掌柜低头翻账。
过了一会儿。
又说道:
“钥匙既然给你了。”
“就收好。”
陆川停了一下。
陈掌柜没有抬头。
“那不是普通钥匙。”
“是驿站里的东西。”
“别弄丢。”
陆川握了一下怀里的木钥匙。
“知道。”
---
下午。
安陵驿没有急件。
难得清闲。
有人修马鞍。
有人整理文书。
有人清扫院子。
陆川坐在门口。
帮老张整理一些旧工具。
一把旧锤子。
几根磨损的木柄。
还有一些用了很多年的铁件。
小赵蹲在旁边。
看了一会儿。
“这些还能用?”
老张瞥了他一眼。
“不能用?”
“还能修。”
小赵撇嘴。
“都这么旧了。”
“换新的不好吗?”
老张没有回答。
只是拿起一根磨损的缰绳。
“东西跟人一样。”
“能用的时候。”
“好好用。”
“坏了。”
“就修。”
“不是所有东西坏了,都只能丢。”
小赵听完。
没有再说话。
陆川低头整理手里的工具。
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
傍晚。
雪又开始下。
安陵驿的大门被风吹得轻轻响。
陆川去厨房添柴。
回来时。
看到老张坐在门边。
腿上盖着一块旧毯子。
“张叔。”
“嗯?”
“你的腿。”
“以前伤得很重?”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时候留下的。”
“习惯了。”
陆川没有继续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
有些事情。
等愿意说的时候。
自然会说。
---
晚上。
火盆烧得很旺。
小赵又带回来一些消息。
“我今天去镇上的时候。”
“听说隔壁两个驿站也在传裁撤的事情。”
屋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掌柜手里的算盘慢了下来。
老张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喝汤。
“别乱传。”
陈掌柜说道。
“消息还没下来。”
小赵低声说:
“我知道。”
“就是觉得……”
他说了一半。
没有继续。
陆川看了一眼安陵驿。
这里很小。
几间屋子。
一匹老马。
几个人。
可每个人都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
他们不是因为这里多好才留下。
而是这里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
夜深。
所有人都睡下。
陆川一个人坐在火盆旁。
打开自己的小本子。
今天没有记录路线。
只是写了一行:
“安陵驿。”
写完以后。
他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今日无事。”
看着这几个字。
陆川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以前他的本子里。
记录的是:
订单。
路线。
时间。
收入。
现在却开始记一个地方。
他合上本子。
吹灭油灯。
回到柴房。
---
第二天。
天刚亮。
陆川又听见院子里的声音。
有人烧火。
有人喂马。
有人整理文书。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
老张已经站在院子里。
“小子。”
“嗯?”
“过来帮忙。”
陆川走过去。
没有问是什么。
只是接过老张手里的东西。
两个人一起开始忙。
安陵驿还是那个破旧的小地方。
没有变大。
也没有变富。
只是每天都有事情做。
有人起床。
有人干活。
有人回来。
有人等着吃饭。
而这些普通的事情。
慢慢组成了这里的日子。
几天后的清晨。
安陵驿难得出了太阳。
积雪被照得发亮,屋檐上的冰柱一点点融化,偶尔落下一滴水,打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陆川起得很早。
他先去看了一眼老红马。
添草。
换水。
检查了一下蹄子。
又把马槽旁边散落的干草重新收好。
这些事情,以前他并不会主动去做。
但现在,已经成了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做完这些,他才去了厨房。
锅里的麦汤已经煮上。
小赵闻着味道醒过来。
他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二哥。”
“嗯?”
“今天是不是有肉?”
陆川看了他一眼。
“没有。”
小赵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
“那你为什么熬得这么香?”
“麦汤。”
“麦汤能这么香?”
小赵凑过去看。
陆川伸手把他推开。
“别把鼻子掉锅里。”
小赵嘿嘿笑。
“我就是看看。”
旁边老刘摇了摇头。
“你小子,除了吃还能想点别的吗?”
小赵认真想了一会儿。
“能。”
“想怎么吃。”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
上午。
陈掌柜收到了一封新的文书。
不是急件。
只是县里发来的普通通知。
他看完以后,脸色沉了一些。
老张注意到了。
“什么?”
陈掌柜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把文书放在桌上。
“县里又在统计各处驿站情况。”
小赵的笑声停了。
“还是那个事情?”
陈掌柜点头。
“嗯。”
屋里安静了一下。
火盆里的木柴轻轻响着。
陆川看着桌上的文书。
没有伸手去拿。
他知道。
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得越早越好。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还没有决定?”
陆川问。
陈掌柜摇头。
“没有。”
“只是让各处报情况。”
老张低头修着手里的马具。
“报就报。”
“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今天会不会下雪。
---
下午。
陆川陪老张整理后院。
粮仓。
杂物柜。
马具。
这些以前都是老张负责。
现在陆川也慢慢开始帮着整理。
打开柜子的时候。
老张提醒:
“东西别乱放。”
“每样都有位置。”
陆川点头。
“知道。”
他一点点整理。
发现里面很多东西都已经很旧。
一根备用缰绳。
几块补过很多次的皮革。
一把缺了口的刀。
还有一些已经磨损的工具。
“这些都留着?”
陆川问。
老张看了一眼。
“能用。”
“就留着。”
陆川没有再说。
他突然想到。
以前自己那个小出租屋里,也有一些别人看不上眼的东西。
旧手机。
旧耳机。
用了很多年的背包。
这些东西没有什么价值。
但陪着一个人走过了一段时间。
---
晚上。
大家吃饭的时候。
小赵忽然问:
“二哥。”
“嗯?”
“你以后真的不走了?”
陆川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被问过。
只是那时候。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
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暂时不会。”
小赵满意地点头。
“那就好。”
“为什么?”
小赵理所当然地说道:
“因为没人给我留饭。”
陆川笑了。
“原来是这个。”
小赵认真点头。
“吃饭也是大事。”
---
夜里。
陆川回到柴房。
没有马上睡。
他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翻看之前记录的东西。
下十里镇路线。
北沟。
后山柴路。
安陵驿物品位置。
这些内容越来越多。
以前记录,是为了自己方便。
现在记录,是因为以后也许有人会用。
他写完最后一行。
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冬天,井口容易结冰。”
“早晨先处理。”
写完以后。
陆川合上本子。
放在枕边。
---
第二天。
天刚亮。
陆川听见院子里的声音。
有人提水。
有人喂马。
有人整理文书。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
老张正在门口等他。
“小子。”
“嗯?”
“今天去镇上一趟。”
陆川愣了一下。
“送东西?”
老张点头。
“嗯。”
“你去。”
陆川接过东西。
没有多问。
只是把东西收好。
---
出了安陵驿。
陆川沿着官道往前走。
冬天的路不好走。
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有些地方结着冰。
他没有急。
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
看路。
看天气。
看周围有没有变化。
这些事情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
走久了。
自然会注意。
---
到了镇上。
事情办得很顺利。
只是回来时,天已经暗了。
陆川牵着马走进安陵驿。
院门还亮着灯。
厨房里传来声音。
有人烧火。
有人说话。
他推开门。
小赵第一个看见他。
“二哥!”
“回来了?”
陆川点头。
“嗯。”
小赵走过来接东西。
“累不累?”
陆川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小赵马上说道:
“我这是关心你。”
停了一下。
又补充:
“主要是怕你赶不上饭。”
陆川笑了一下。
“还是吃重要。”
“当然。”
小赵认真点头。
---
晚上吃饭。
桌上的东西很简单。
一锅麦汤。
几张粗粮饼。
一点腌菜。
但大家坐在一起。
没人觉得冷清。
老刘说自己的腿已经好了。
结果刚站起来,就被老张一句话按回去。
“坐着。”
“没好之前别逞强。”
老刘不服。
“我只是试试。”
小赵在旁边笑。
“你每次说试试,最后都是我们抬你。”
“你懂什么。”
老刘瞪他。
“这叫锻炼。”
屋里又吵起来。
陈掌柜低头吃饭。
像早已经习惯。
陆川坐在那里。
听着这些声音。
慢慢喝着碗里的汤。
饭后。
陆川去厨房添了一些柴。
回来时。
发现老张坐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副东西。
“过来。”
陆川走过去。
老张把东西递给他。
是一副护膝。
牛皮做的。
里面垫着羊毛。
针脚不算漂亮。
但每一针都很结实。
陆川愣了一下。
“这是……”
“拿着。”
老张说道。
“你腿不是一到冷天就难受?”
陆川低头看着护膝。
他没有想到。
老张一直记着这件事。
“张叔,我……”
“别说那些。”
老张打断他。
“以后还要走路。”
“别没干几年活,先把自己折进去。”
他说完。
起身回屋。
没有再多说一句。
陆川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那副护膝。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道:
“谢谢。”
---
夜深。
安陵驿慢慢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吹过屋檐。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陆川坐在火盆旁。
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把今天走过的路线记下来。
哪一段路结冰。
哪里容易积水。
哪里以后需要注意。
他写得很慢。
不是为了留下什么大道理。
只是想着。
以后如果有人再走这条路。
能少一点麻烦。
写完以后。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木钥匙。
那是老张交给他的。
粮仓。
杂物柜。
还有安陵驿里一些需要注意的东西。
以前这些事情。
和他没有关系。
现在却有人让他帮着看。
陆川把钥匙重新收好。
添了一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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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揉着眼睛走出来。
“二哥。”
“嗯?”
“你又写这些?”
“嗯。”
“有什么好记的?”
陆川想了一会儿。
说道:
“以后别人走这条路。”
“少吃一点亏。”
小赵站在那里。
看了他一会儿。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老张了。”
陆川笑了一下。
“哪里像?”
“都喜欢操心。”
小赵打了个哈欠。
“睡觉。”
“明天还干活。”
说完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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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然后吹灭油灯。
回到柴房。
躺下以后。
他听见外面的声音。
马蹄。
风声。
木门轻响。
这些声音以前他觉得陌生。
现在却已经能够分辨。
哪是老红马在动。
哪是小赵半夜起来。
哪是老张去看马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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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陆川醒来。
没有急着起身。
只是躺了一会儿。
听着院子里的声音。
然后慢慢坐起来。
穿衣。
开门。
走出去。
老张已经在等他。
“小子。”
“嗯?”
“今天一起去后山。”
陆川点头。
“好。”
两个人拿起工具。
朝山路走去。
安陵驿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没有突然改变。
也没有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只是和往常一样。
有人起床。
有人烧火。
有人干活。
有人回来。
有人等着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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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
陆川走在山路上的时候。
脚步已经不像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样陌生。
他知道哪块石头容易松。
知道哪条路下雨后不好走。
知道老张什么时候会停下来歇一会儿。
也知道小赵嘴上喊累,实际上还能再搬两趟柴。
这些东西没有人专门教他。
都是一起生活以后,一点点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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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腰。
老张停下来。
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累了?”
陆川问。
老张摇头。
“没有。”
停了一下。
又说道:
“以后安陵驿的路。”
“你多记着点。”
陆川愣了一下。
“嗯。”
老张没有再说。
只是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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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升起来。
安陵驿的屋顶被晨光照亮。
远处传来马叫声。
有人开始整理今天的文书。
有人开始准备早饭。
小赵在后面喊:
“你们等等我!”
声音传遍山谷。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又转身继续往前。
这个地方依旧不大。
依旧破旧。
冬天依旧很冷。
但这里每天都有声音。
有人做饭。
有人干活。
有人争吵。
有人等一个人回来。
而这些普通的小事。
一点点组成了安陵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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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