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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信与诺

    第一部分
    安陵驿的清晨,总是比外面的天亮得更早一些。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后院已经有了声音。
    灶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轻响。
    马棚里,老红马低头咀嚼草料。
    门外的石阶上,还留着昨夜雨后的湿痕。
    陆川拿着扫帚,把落叶一点点扫到旁边。
    动作不快。
    但很仔细。
    小赵打着哈欠从侧门出来,嘴里还咬着半块昨晚剩下的饼。
    “陆哥。”
    “你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
    陆川没有抬头。
    “早一点起来,很多事情能提前准备。”
    小赵撇了撇嘴。
    “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张了。”
    他说完,还是走过去拿起水桶。
    只是提了两步,又忍不住抱怨。
    “这桶什么时候能换个轻点的。”
    陆川看了他一眼。
    “桶没坏。”
    “是你没习惯。”
    小赵哼了一声。
    嘴上不服。
    手上却没有停。
    ---
    老张已经坐在前厅。
    桌上放着一碗热汤。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门外的路。
    陆川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叔。”
    老张抬头。
    “嗯。”
    “昨晚东头来人了。”
    陆川停下脚步。
    “什么事?”
    老张放下碗。
    “李家铺子的急件。”
    “要送一批药材去城南王家作坊。”
    小赵眼睛一下亮了。
    “急件?”
    “是不是钱多?”
    老张看了他一眼。
    “钱是不少。”
    “但路不好走。”
    “这两天下雨,城南那条路泥深。”
    “货又是药材,不能受潮,也不能颠坏。”
    小赵马上收起笑容。
    陆川走到桌边。
    “什么时候送?”
    “中午之前。”
    老张说道。
    “晚了,王家作坊今天配不上药。”
    陆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云层很低。
    空气里还有潮湿的味道。
    这种天气,路不会好走。
    ---
    陈掌柜从账房出来。
    手里还拿着算盘。
    “人手够不够?”
    老张摇头。
    “本来勉强够。”
    “但今天还有两件旧约。”
    “一件县学书信。”
    “一件赵家的家信。”
    “再加这件急件,就紧了。”
    小赵立刻举手。
    “我去!”
    “我骑马快!”
    老张没有理他。
    只是看向陆川。
    小赵有些尴尬。
    把手慢慢放下。
    “我也可以……”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路。
    脑子里已经开始过路线。
    城南方向。
    雨后泥路。
    药材。
    时间。
    交接。
    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以前送东西的时候,他最怕的不是远。
    而是答应以后,最后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别人失望。
    现在也是。
    只是手里的东西,从饭菜、文件,变成了别人赖以解决问题的东西。
    ---
    “掌柜的。”
    陆川开口。
    “李家有没有说清楚交接?”
    陈掌柜愣了一下。
    “交接?”
    “对。”
    陆川说道:
    “谁接。”
    “怎么验。”
    “有没有回执。”
    “如果路上出了问题,怎么算。”
    屋里安静了一下。
    小赵有些不理解。
    “送到了不就行了吗?”
    陆川看向他。
    “如果对方说货坏了呢?”
    “如果少了一件呢?”
    “如果没人承认收到呢?”
    小赵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陆川继续说道:
    “不是把东西送过去就结束。”
    “真正结束,是确认东西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陈掌柜看着陆川。
    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老张也放下了烟杆。
    “以前有些小差事。”
    “大家觉得东西到了就算完。”
    “后来出了几次问题。”
    “才知道,交接不清,比路远更麻烦。”
    ---
    陈掌柜看向陆川。
    “这件,你觉得能接吗?”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委托。
    “我去。”
    老张眉头微皱。
    “你确定?”
    “嗯。”
    陆川点头。
    “城南那条路,我知道。”
    “哪里泥深,哪里容易陷,我心里有数。”
    “药材我会重新包。”
    “到了以后,当面验货。”
    “拿回执。”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风险不小。”
    “我知道。”
    陆川说道。
    “所以提前准备。”
    “不是为了证明一定能成功。”
    “是减少出问题的可能。”
    老张看着他。
    没有再反对。
    ---
    “那县学书信怎么办?”
    陈掌柜问。
    陆川看向小赵。
    “小赵去。”
    小赵一愣。
    “我?”
    “嗯。”
    “县学那条路近。”
    “东西轻。”
    “但有一点。”
    陆川看着他。
    “必须当面交。”
    “拿到确认。”
    小赵本想说自己知道。
    但看着陆川认真的表情。
    还是点头。
    “好。”
    “我去。”
    ---
    决定下来后。
    安陵驿很快忙起来。
    陆川没有急着出发。
    他先去马棚。
    检查马蹄。
    检查缰绳。
    重新调整鞍具。
    又把药材外面的包裹拆开检查。
    里面一层布。
    外面一层油布。
    底下垫干草。
    最后用麻绳交叉固定。
    小赵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陆哥。”
    “你每次都这么麻烦吗?”
    陆川低头绑绳。
    “麻烦一点。”
    “总比到了地方出问题好。”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
    点头。
    ---
    老张走过来。
    递给陆川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
    陆川接过。
    “谢谢。”
    老张看了一眼天气。
    “如果路上不对。”
    “别硬走。”
    陆川点头。
    “知道。”
    老张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东西重要。”
    “人也重要。”
    陆川看向他。
    认真点头。
    “嗯。”
    ---
    出发前。
    陆川最后检查了一遍药材。
    确认没有问题。
    才翻身上马。
    安陵驿门口。
    小赵牵着另一匹马。
    陈掌柜站在屋檐下。
    老张靠着门框。
    没有说太多。
    只是看着他离开。
    雨后的路还带着泥土味。
    陆川握紧缰绳。
    朝城南方向走去。
    这一次。
    他送的不只是药材。
    而是一份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第二部分
    城南的路,比陆川预想中更难走。
    出了安陵驿不久,原本还能看到车辙的土路,渐渐变得泥泞。
    昨夜的雨没有完全散去。
    低洼处积着水。
    马蹄踩下去,会带起一片泥浆。
    陆川没有急着赶。
    他知道这种天气,越着急,越容易出问题。
    马跑快了,容易打滑。
    货包固定不好,容易松动。
    一旦出了问题,再快也没有意义。
    ---
    走到第一处泥坑时。
    黑马明显慢了下来。
    陆川拉紧缰绳。
    先下马。
    他蹲下来,用木棍探了一下泥的深浅。
    随后牵着马绕开。
    旁边经过的一个赶车老人看见这一幕。
    忍不住说道:
    “年轻人。”
    “你这是送什么?”
    陆川回头。
    “药材。”
    老人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包裹。
    “这么小心?”
    陆川点头。
    “东西到了别人手里之前。”
    “都不能出问题。”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笑。
    “你这后生,倒不像普通跑腿的。”
    陆川没有解释。
    只是继续赶路。
    ---
    过了小桥以后。
    道路更难走。
    两边是低洼水田。
    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
    如果马蹄踩偏,很容易陷进去。
    陆川放慢速度。
    让马一步一步走。
    每走几步。
    他都会低头看一眼药材包。
    确认油布没有松。
    麻绳没有脱。
    这些动作没有人要求。
    但做久了。
    就成了习惯。
    ---
    走到一半时。
    意外还是发生了。
    黑马右前蹄突然往下一沉。
    陆川立刻勒住缰绳。
    马受惊,身体晃了一下。
    陆川没有强行拉。
    而是先稳住马。
    然后慢慢让它退出来。
    泥水溅了一身。
    裤腿很快湿透。
    但药材包没有受到影响。
    陆川松了一口气。
    他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
    才继续往前。
    ---
    接近城南时。
    雨又开始落下来。
    不大。
    但密密麻麻。
    街上的行人开始加快脚步。
    陆川牵着马走进王家作坊。
    门口已经有人等着。
    看到安陵驿的腰牌。
    对方快步迎上来。
    “是李家铺子的货?”
    “是。”
    陆川解下包裹。
    没有直接递过去。
    而是说道:
    “请当面验货。”
    对方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应该的。”
    ---
    包裹一层层打开。
    外面的油布。
    里面的布袋。
    最后才露出药材。
    王家的人仔细检查。
    数量。
    品质。
    保存情况。
    每一样都确认。
    过了一会儿。
    负责接货的人点头。
    “没问题。”
    “比我们预想的还好。”
    陆川没有马上离开。
    “麻烦写一下回执。”
    对方笑了。
    “你们安陵驿现在送东西。”
    “都这么规矩?”
    陆川接过回执。
    “规矩清楚。”
    “以后少麻烦。”
    对方点点头。
    在纸上盖了印。
    ---
    回去的路上。
    陆川明显轻松了一些。
    但他没有放慢警惕。
    因为真正的任务。
    不是送到。
    而是完整送到。
    回到安陵驿。
    才算结束。
    ---
    下午。
    陆川回到驿站。
    刚进门。
    小赵就迎了出来。
    “陆哥。”
    “怎么样?”
    陆川把回执递给陈掌柜。
    “送到了。”
    陈掌柜接过去。
    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放进账册。
    “好。”
    还是简单一个字。
    但这一次。
    旁边的小赵听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回应。
    ---
    “县学那边呢?”
    陆川问。
    小赵马上挺直腰。
    “送到了。”
    “我让他们当面收的。”
    “还拿了确认。”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小纸条。
    陆川接过去看了一眼。
    点头。
    “不错。”
    小赵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按你说的做。”
    陆川看着他。
    “能按要求做到。”
    “就是本事。”
    小赵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
    晚上。
    安陵驿恢复了平静。
    灶房里煮着热汤。
    火盆里的木柴发出轻响。
    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老刘听说今天两个任务都完成。
    忍不住说道:
    “看来以后找咱们的人越来越多。”
    小赵立刻接话:
    “那不是好事?”
    老张摇头。
    “好事。”
    “也是压力。”
    小赵不理解。
    “为什么?”
    老张看着他。
    “以前没人找你。”
    “你犯错,也没人知道。”
    “现在有人把东西交给你。”
    “一次错。”
    “别人记住的,不是你之前做对多少次。”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陆川低头喝汤。
    他知道老张说得对。
    信誉这种东西。
    不是一次建立。
    而是一点点积累。
    但毁掉。
    可能只需要一次失误。
    ---
    吃完饭后。
    陈掌柜没有马上收账本。
    而是拿出今天的两份回执。
    放在一起。
    看了很久。
    “以前。”
    他说道:
    “咱们只想着有没有差事。”
    “现在开始想。”
    “来了差事,能不能做好。”
    老张点头。
    “这才像个驿站。”
    ---
    夜深。
    陆川回到房间。
    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写下今天的记录:
    城南道路。
    雨后泥深。
    第三段土路易陷。
    药材包裹方式有效。
    交接必须当面确认。
    写完以后。
    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不要因为有人信任。”
    “就忘了小心。”
    ---
    第二天清晨。
    安陵驿门口又来了人。
    这一次。
    不是送急件。
    而是询问长期委托。
    小赵看着门外的人。
    小声说道:
    “陆哥。”
    “是不是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忙?”
    陆川看着院子里的马。
    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
    从别人愿意把东西交给安陵驿开始。
    他们面对的问题。
    已经不只是有没有事情做。
    而是能不能一直做好。
    第三部分
    第二天清晨。
    安陵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城西药铺来的伙计。
    另一个是附近村子的里正。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小赵站在门边,有些不知道先接谁。
    “别急。”
    陆川走出来。
    “一个一个说。”
    药铺伙计先开口。
    “我们掌柜听说昨天李家的药材送得稳。”
    “想问问以后能不能请安陵驿帮忙送几次。”
    旁边的里正也连忙说道:
    “我们村也有些东西要送。”
    “不是急件。”
    “但路远。”
    “村里老人孩子多,来回一趟不方便。”
    小赵听完,眼睛亮了。
    “陆哥。”
    “这是好事啊。”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两个人手里的东西。
    又问:
    “什么时候送?”
    “路多远?”
    “东西怕什么?”
    两个人愣了一下。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
    第一个问题不是多少钱。
    而是这些。
    ---
    陈掌柜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先登记。”
    他说道。
    “别急着答应。”
    小赵有些不理解。
    “掌柜的。”
    “人家找上门,不是说明咱们有名了吗?”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有人找。”
    “才更不能乱接。”
    “以前没人信我们。”
    “现在有人信了。”
    “出了问题,影响更大。”
    小赵点点头。
    这一次没有反驳。
    ---
    陆川拿来纸。
    开始记录。
    地点。
    时间。
    物品。
    接收人。
    是否需要回执。
    一项一项问清楚。
    旁边的药铺伙计看了一会儿。
    忍不住说道:
    “你们安陵驿现在接东西,都这么细?”
    陆川抬头。
    “不是细。”
    “是应该这样。”
    “如果连自己送什么。”
    “送到哪里。”
    “交给谁。”
    都不知道。
    那东西到了,也不能算送到。”
    ---
    上午忙完。
    陈掌柜把几张记录放在桌上。
    眉头慢慢皱起来。
    “按现在这样。”
    “一个月后。”
    “可能会有不少事情。”
    老张坐在旁边。
    “人手不够。”
    陈掌柜点头。
    “马也不够。”
    小赵听到这里。
    有些担心。
    “那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川看着桌上的记录。
    没有马上说增加人。
    因为他知道。
    人多不是问题。
    问题是。
    如果没有规矩。
    人越多。
    越容易出问题。
    “先别急着接更多。”
    陆川说道。
    “先把现在这些做好。”
    陈掌柜看向他。
    “什么意思?”
    “先定规矩。”
    陆川说道。
    “什么能接。”
    “什么不能接。”
    “需要多久。”
    “出了问题怎么办。”
    老张看了他一眼。
    “你想把这些写下来?”
    “嗯。”
    陆川点头。
    “以后人多了。”
    “不能只靠一个人记。”
    ---
    下午。
    三个人坐在前厅。
    第一次认真整理安陵驿接送东西的规矩。
    陈掌柜负责记账。
    老张负责补充经验。
    陆川负责把事情分类。
    什么东西怕水。
    什么东西怕碰。
    什么路天气不好不能走。
    什么情况下必须提前说明。
    小赵坐在旁边。
    听得头都大了。
    “我怎么感觉。”
    “送个东西比读书还麻烦。”
    老张瞪他。
    “你觉得麻烦?”
    “那别人把命交给你的时候。”
    “是不是也觉得麻烦?”
    小赵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
    小声说道:
    “我就是随便说说。”
    ---
    晚上。
    规则还没有完全整理完。
    但已经有了第一版。
    陈掌柜看着纸上的字。
    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觉得。”
    “驿站就是等事情来。”
    “有人给差事。”
    我们去办。
    “现在看来。”
    “事情多了。”
    也不能像以前一样。”
    老张点燃烟。
    “地方小。”
    “规矩更重要。”
    ---
    吃饭的时候。
    小赵突然说道:
    “陆哥。”
    “今天那个药铺伙计。”
    “是不是以后会经常来?”
    “可能。”
    陆川说道。
    小赵想了想。
    “那我们是不是会越来越忙?”
    陆川看着桌上的饭。
    “可能。”
    “那你高兴吗?”
    小赵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高兴。”
    “就是……”
    “有点怕。”
    陆川看向他。
    小赵挠了挠头。
    “以前没人找我们。”
    “感觉没什么压力。”
    “现在别人真的把东西交给我们。”
    “反而怕做不好。”
    陆川没有笑他。
    只是点头。
    “这说明你知道这件事重要。”
    ---
    夜里。
    陆川坐在灯下。
    看着今天整理出来的第一份规矩。
    纸上的字并不漂亮。
    甚至有些地方还是陈掌柜后来补上的。
    但每一条。
    都是他们这段时间一点点走出来的经验。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那个时候。
    他最想知道的是:
    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现在。
    他开始想:
    如果别人需要。
    自己能不能做好。
    ---
    第二天。
    安陵驿收到了一份新的委托。
    不是急件。
    不是高价。
    只是一个普通村民托来的家书。
    送到三十里外的小河村。
    陈掌柜拿着信。
    看了一眼众人。
    “接吗?”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过信。
    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名字。
    然后点头。
    “接。”
    “什么时候送?”
    陈掌柜问。
    “明天。”
    陆川说道。
    “按正常路线。”
    “不赶。”
    “但要准时。”
    ---
    小赵站在旁边。
    “这也算重要?”
    陆川看着手里的信。
    “算。”
    “为什么?”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把信重新封好。
    “因为写信的人。”
    也在等。”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张看了一眼陆川。
    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
    当天晚上。
    安陵驿的灯亮了很久。
    有人整理账册。
    有人修理马具。
    有人准备明天的路线。
    这个地方依旧不大。
    依旧只有几个人。
    但他们开始慢慢明白。
    当越来越多人愿意把重要的东西交给这里。
    他们要守住的。
    就不只是一次送达。
    而是别人交过来的那份信任。
    第四部分
    小河村的家书,是安陵驿接到的第一份普通委托。
    没有高额报酬。
    没有紧急时限。
    甚至连送信的人,都只是村口一个等了半天的老人。
    他把信交出来的时候,手一直有些抖。
    “麻烦你们了。”
    老人说道。
    “我儿子离家两年了。”
    “前些日子托人捎信回来,说在外面做活。”
    “我想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
    陆川接过信。
    没有马上收进包里。
    而是问:
    “收信的人叫什么?”
    “住在哪里?”
    “如果到了地方,人不在怎么办?”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回答。
    陆川一项一项记下来。
    旁边的小赵看着。
    忽然发现。
    以前他觉得送信就是拿着东西走一趟。
    现在才知道。
    一封信背后,也有很多事情要确认。
    ---
    第二天一早。
    陆川准备出发。
    小赵主动走过来。
    “陆哥。”
    “这次让我去吧。”
    陆川看了他一眼。
    “确定?”
    小赵点头。
    “嗯。”
    “不是急件。”
    “路也熟。”
    “我想试试。”
    老张正在旁边整理马具。
    听见这话。
    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阻止。
    只是说道:
    “东西拿稳。”
    “别觉得普通就不用心。”
    小赵认真点头。
    “知道。”
    ---
    出发前。
    陆川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交给小赵。
    而是让他自己检查。
    路线。
    地址。
    收信人。
    回执。
    小赵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拿着纸反复确认。
    “这里是小河村东边第二户?”
    “嗯。”
    “收信人叫张顺?”
    “嗯。”
    “如果本人不在?”
    “问家里人。”
    陆川说道:
    “但不能随便交给别人。”
    小赵点头。
    把这些都记下来。
    ---
    小赵离开以后。
    安陵驿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院子反而安静了一些。
    陆川帮老张整理马棚。
    老张忽然说道:
    “这小子。”
    “慢慢像样了。”
    陆川笑了一下。
    “以前也不是不好。”
    老张点烟。
    “就是没担过事。”
    “人只有自己负责过一次。”
    “才知道事情轻重。”
    ---
    中午。
    小赵回来了。
    比预计时间晚了一点。
    进门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但脸上却带着笑。
    “陆哥。”
    “送到了。”
    陆川看向他。
    “回执呢?”
    小赵立刻从怀里拿出来。
    “在这里。”
    陆川接过。
    确认上面的手印。
    点头。
    “不错。”
    小赵松了一口气。
    “其实也没那么难。”
    停了一下。
    又说道:
    “就是到了地方以后。”
    “看见那个人收到信的时候。”
    “感觉有点奇怪。”
    陆川问:
    “怎么?”
    小赵坐下来。
    喝了一口水。
    “就是……”
    “他看到信以后,先没说话。”
    “后来一直摸那个信封。”
    “像里面装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他说完。
    自己也安静了一会儿。
    以前他只觉得。
    送东西就是送东西。
    现在第一次觉得。
    有些东西虽然轻。
    但拿在手里很重。
    ---
    晚上。
    陈掌柜把这份家书的记录放进账册。
    和之前的药样、契纸、回执放在一起。
    小赵看了一眼。
    “掌柜的。”
    “这个也值得记录?”
    陈掌柜头也没抬。
    “为什么不?”
    “每一份交到我们手里的东西。”
    “都应该有记录。”
    小赵点点头。
    这一次没有问为什么。
    ---
    几天后。
    安陵驿的事情越来越多。
    但没有人觉得轻松。
    因为每增加一份委托。
    就多一份责任。
    陈掌柜开始重新安排每天的事务。
    哪些事情必须当天完成。
    哪些可以延后。
    哪些东西必须由谁负责。
    老张则开始教小赵更多事情。
    如何看马。
    如何判断天气。
    如何知道一条路今天能不能走。
    陆川没有取代任何人。
    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点点补进去。
    ---
    一天晚上。
    三个人坐在前厅。
    桌上放着新的记录册。
    陈掌柜看着满满几页。
    说道:
    “以前这个册子。”
    “一个月写不了几行。”
    “现在几天就满了。”
    小赵笑道:
    “说明咱们生意好了。”
    陈掌柜瞪了他一眼。
    “又来了。”
    “事情多,不一定只是好事。”
    “做得好,是机会。”
    “做不好,就是麻烦。”
    小赵马上收声。
    ---
    陆川看着那本记录册。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他跑单。
    最重要的是速度。
    但现在不一样。
    安陵驿接下来的每一次送达。
    都会影响别人怎么看这里。
    他们已经不是那个没人注意的小驿站。
    可越多人注意。
    越不能随意。
    ---
    第二天。
    城里又有人送来消息。
    说有一家商户想长期委托安陵驿。
    陈掌柜没有立刻答应。
    只是让对方留下详细信息。
    “先看一个月。”
    他说。
    “能稳定,再谈长期。”
    陆川点头。
    老张也没有反对。
    他们都知道。
    现在最重要的。
    不是接多少事情。
    而是证明:
    每一次交给他们的东西。
    都能安全到达。
    ---
    夜里。
    陆川整理自己的小本子。
    以前上面写的是:
    路线。
    距离。
    哪里难走。
    现在多了一些新的内容。
    谁托了什么。
    什么时候需要。
    交给谁。
    要注意什么。
    他写完以后。
    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信任越多。”
    “责任越重。”
    ---
    窗外。
    安陵驿的灯还亮着。
    院子里。
    老张正在检查明天要用的马具。
    小赵在旁边帮忙。
    嘴里还不停抱怨。
    “我明明已经会了。”
    老张头也不抬。
    “会了还要练。”
    陈掌柜坐在桌边。
    继续整理账册。
    这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但又有一点不同。
    这个小驿站里的人。
    开始慢慢学会一件事:
    不是有人愿意相信他们,就代表事情变容易。
    恰恰相反。
    被相信以后。
    才真正开始承担重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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