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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重托

    八月的清晨,安陵驿后院的井水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天刚蒙蒙亮,陆川便从马厩里提了两桶水出来。
    木桶里的水晃动着,溅湿了他的袖口。
    黑骝马听见动静,从槽边探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肩。
    “饿了?”
    陆川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桶放下。
    “等会儿。”
    “先让你喝水。”
    他没有急着添草料,而是先蹲下来,摸了摸黑骝马的腿。
    前蹄有一点磨损。
    他拿起旁边的小木片,轻轻敲了敲蹄铁。
    声音发闷。
    “昨天跑得多了。”
    陆川低声说。
    “今天少使点劲。”
    半年前,他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照顾马匹只是为了赶路。
    现在,他已经习惯每天检查。
    哪里磨损。
    哪里不舒服。
    哪匹马最近状态不好。
    这些事情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做。
    只是跑了这么久的路以后,他知道:
    路上的事情,很多都是提前看不出来的。
    等出了问题,再补救,往往已经晚了。
    “你这小子,倒是越来越像个老驿卒了。”
    身后传来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拄着铡刀站在马棚门口。
    头发有些乱,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老张叔。”
    陆川站起来。
    “您怎么这么早?”
    老张哼了一声。
    “驿站的人哪有睡到日上的。”
    “再说了,你天天这么检查,我不看看,还真让你小子把活全抢了。”
    陆川笑了笑。
    两人一起往前院走。
    如今的安陵驿,比半年前多了些烟火气。
    后院有人晾晒草料。
    厨房里已经开始生火。
    小赵抱着一摞纸,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
    “川哥。”
    “今天州府旬报是不是我去?”
    陆川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小赵赶紧咽了一口。
    “我这不是怕饿嘛。”
    老张摇头。
    “就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稳当。”
    小赵嘿嘿一笑。
    “我这叫保持活力。”
    几人正说着。
    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
    不像官差送急件时的响铃。
    更像有人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才敢敲下去。
    老张停住脚步。
    “这个时候?”
    陆川也看向前厅。
    安陵驿现在虽然接一些民间委托,但大多都是提前约好的。
    这种一大早直接找上门的,不多。
    陈掌柜从账房出来。
    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算盘。
    “看看吧。”
    “人都来了。”
    陆川走过去。
    打开门闩。
    清晨带着雾气的风吹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衣服,背微微弯着。
    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抱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丢了。
    “请问……”
    老人看了一眼门上的木牌。
    “这里是安陵驿?”
    陆川侧开身。
    “是。”
    “老丈先进来坐。”
    老人没有马上进。
    “你们这里……”
    “真的能替普通人送东西?”
    陆川点头。
    “只要符合规矩,可以。”
    老人这才慢慢走进来。
    鞋底沾着泥。
    他进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坐。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我没踩脏吧?”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摇头。
    “没有。”
    他倒了一碗热水。
    “先喝口水。”
    老人双手接过。
    捧着碗,却没有马上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姓胡。”
    “大家都叫我胡老爹。”
    “住在下河村。”
    说着。
    他把怀里的包裹放到桌上。
    一层麻布。
    一层油纸。
    里面还有一个旧木盒。
    “这是我儿子的东西。”
    “也是他这辈子的机会。”
    陆川没有急着碰。
    “您慢慢说。”
    胡老爹点点头。
    “我儿子叫胡小满。”
    “在清源县东街一家铁匠铺做学徒。”
    “前些日子,他师傅答应收他做正式弟子。”
    “可是要先验家里的户籍文书,还有当年的投师文契。”
    “最迟明日午时前,要送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原本我准备自己去。”
    “百十里路,走快一点,也能赶上。”
    “可是昨晚孩子他娘突然病了。”
    “发起高烧。”
    “家里没人照看。”
    胡老爹握紧手。
    “我找了村里几个人。”
    “有人要下地。”
    “有人要赶集。”
    “没人能陪我跑这一趟。”
    “林老夫子说,安陵驿现在办事稳,让我来问问。”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一些铜钱。
    还有一点碎银。
    轻轻放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
    “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
    “求你们帮我送一次。”
    前厅安静下来。
    陆川看着桌上的木盒。
    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
    接任务第一件事,是想着怎么快。
    怎么完成。
    怎么证明自己有用。
    可是现在不一样。
    东西交到手里。
    就不是一个简单差事。
    这背后,是一个老人对儿子的期待。
    也是一个孩子改变人生的机会。
    “胡老爹。”
    陆川开口。
    “这件事,我们可以接。”
    老人眼睛一亮。
    但陆川继续说道:
    “不过在接之前,我要先确认几个事情。”
    胡老爹连忙点头。
    “你问。”
    陆川拿出记事册。
    “第一。”
    “清源县具体位置。”
    “铁匠铺叫什么。”
    “你儿子的师傅叫什么。”
    “第二。”
    “除了文书,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交接的东西。”
    “第三。”
    “送达以后,需要谁确认。”
    胡老爹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回答。
    “铁匠铺叫张记铁铺。”
    “师傅姓张。”
    “我儿子胡小满会在那里等。”
    “只要把东西交给他,当面拆验就行。”
    陆川点头。
    继续记录。
    “还有一点。”
    “明日午时前必须送到。”
    “途中可能遇到雨天、山路、城门关闭等情况。”
    “我们会尽力按时送达。”
    “但路线和风险,需要提前说明。”
    胡老爹连忙说:
    “都听你的。”
    陆川合上记事册。
    这才伸手拿起木盒。
    “那我们先验一下封装。”
    “确认无误后,再正式接收。”
    陆川打开木盒之前,先看了一眼胡老爹。
    “老丈。”
    “这些东西,对您很重要。”
    胡老爹连忙点头。
    “重要。”
    “比我的命还重要。”
    陆川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把手上的动作放慢。
    他先检查外层麻布。
    没有破损。
    再看油纸封口。
    边缘有一点旧痕,但没有进水迹象。
    最后才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几张泛黄的纸。
    户籍文书。
    投师文契。
    纸张已经有些脆。
    如果路上受潮,很容易损坏。
    陆川没有直接翻动。
    只是确认数量和封存状态。
    “胡老爹。”
    “这些东西现在状态没问题。”
    “但路上要防雨。”
    他说着,从柜台旁拿来一块备用油布。
    “原来的包裹能挡一般雨水。”
    “但山路天气不好,我会再加一层。”
    胡老爹看着他的动作。
    有些不解。
    “这样会不会耽误时间?”
    陆川摇头。
    “不会。”
    “但如果路上出了问题,耽误的不是这一会儿。”
    胡老爹沉默了一下。
    然后重重点头。
    “听你的。”
    陈掌柜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陆川重新封好木盒。
    他才走过来。
    “路程怎么算?”
    陆川翻开记事册。
    “正常官道,一百一十里左右。”
    “现在八月,雨水多。”
    “最快不是问题。”
    “问题是不能为了快,把东西和马都逼到极限。”
    陈掌柜点了一下算盘。
    “如果今日出发。”
    “今晚能不能进清源县?”
    “能。”
    陆川停了一下。
    “但要看路况。”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以前你会怎么说?”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以前我会说,能。”
    老张在旁边笑了一声。
    “现在呢?”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
    “现在要先看。”
    “看路。”
    “看马。”
    “看东西。”
    “最后才说能不能。”
    老张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
    确定接下委托后,安陵驿很快忙了起来。
    陈掌柜重新登记托运记录。
    胡老爹按下手印。
    交接时间、物品数量、收件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小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川哥。”
    “以前接东西这么麻烦?”
    陆川看了他一眼。
    “不是麻烦。”
    “是重要。”
    小赵挠了挠头。
    “有什么区别?”
    陆川想了一下。
    “普通东西丢了。”
    “还能再买。”
    “有些东西丢了。”
    “别人可能等一辈子。”
    小赵愣了一下。
    没有像平时一样接话。
    过了一会儿。
    他才低声说:
    “那我去州府旬报的时候,也得认真点。”
    老张从旁边经过。
    “你终于知道了?”
    小赵马上恢复平时的样子。
    “我一直知道。”
    “只是以前懒得表现。”
    “你少吹。”
    老张笑骂。
    前厅里,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不像一个办事的地方。
    更像一个有人生活的院子。
    ---
    出发前。
    陆川重新检查装备。
    油布。
    备用绳。
    干粮。
    水囊。
    药包。
    马蹄钉。
    一样一样确认。
    黑骝马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胡老爹看着他的动作。
    忍不住问:
    “后生。”
    “你每次送东西,都这么准备?”
    陆川点头。
    “差不多。”
    “为什么?”
    陆川想了一会儿。
    “因为路上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提前多想一点。”
    “到了需要的时候,就少一点慌。”
    胡老爹看着他。
    眼神慢慢放松下来。
    “怪不得林老夫子说……”
    “你们安陵驿的人,靠得住。”
    陆川没有接话。
    只是把最后一道绳结系紧。
    ---
    临走前。
    老张递给他一把备用缰绳。
    “带着。”
    “用不上最好。”
    陆川接过。
    “谢谢老张叔。”
    老张看着他。
    “这趟路,不难。”
    “百里路而已。”
    陆川点头。
    “那难在哪里?”
    老张指了指他胸前的木盒。
    “这里。”
    “路上的石头、雨水、泥巴,都看得见。”
    “人心里的着急,看不见。”
    “你要送的不只是这几张纸。”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木盒。
    没有说话。
    他把它放进胸前最稳的位置。
    那里离心口最近。
    不是因为安全。
    而是因为一路上,他能随时感觉到它还在。
    “走了。”
    陆川翻身上马。
    胡老爹站在门口。
    “后生。”
    “拜托你了。”
    陆川回头。
    “放心。”
    “安陵驿接下的事情,会送到。”
    说完。
    黑骝马踏出驿门。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一人一马,朝清源县方向而去。
    离开安陵驿后,陆川没有立刻催马加速。
    他先让黑骝马走了一段。
    一人一马,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不是他不急。
    而是他知道,赶路之前,先要让马适应节奏。
    黑骝马跟了他这么久,已经熟悉他的习惯。
    什么时候加速。
    什么时候停下。
    什么时候需要调整。
    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露水。
    晨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木盒。
    它被油布和皮囊包裹得严严实实。
    按理说,这一路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可他心里反而比接任务的时候更沉。
    因为现在东西在他手里。
    胡老爹一家人的期待,也在他手里。
    ---
    出了安陵附近的村镇后,官道渐渐变窄。
    前几日刚下过雨。
    路边不少地方积着水。
    陆川没有走最快的路线,而是选择靠近官道边缘较干的地方。
    黑骝马踩过泥地。
    蹄子陷进去一点,又很快拔出来。
    走了十几里。
    陆川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
    先查看马蹄。
    没有异常。
    又打开水囊,给黑骝马喂了几口水。
    旁边经过的一名赶车货郎看见,有些奇怪。
    “兄弟。”
    “你这赶路方式倒挺慢。”
    陆川抬头。
    “慢?”
    货郎笑了笑。
    “别人赶路,恨不得一路跑过去。”
    “你倒好,走一会儿停一会儿。”
    陆川拍了拍马背。
    “它不是车。”
    “也不是工具。”
    “它累了,也会出问题。”
    货郎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摇头。
    “你们驿卒,倒挺爱惜牲口。”
    陆川没有解释。
    只是重新上马。
    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他也见过很多人只想着赶时间。
    手机上的倒计时。
    客户的信息。
    平台的提醒。
    所有东西都催着往前。
    可是跑得越久,他越明白。
    真正可靠的人,不是永远冲最快。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
    中午时分。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只是阴沉的云层,开始落下细密雨丝。
    陆川停在一处避风的树下。
    第一件事不是躲雨。
    而是检查木盒。
    油布外层已经有些湿。
    但里面没有问题。
    他重新包了一层。
    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外面。
    黑骝马低声打了个响鼻。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再坚持一会儿。”
    “到了前面的驿亭,我们休息。”
    雨越下越大。
    前方原本平整的道路,很快变得泥泞。
    陆川看着前方岔路。
    一条是原来的官道。
    距离短。
    但是经过一段山路。
    另一条是绕行的小路。
    安全。
    但要多走二十里。
    他停在路口,没有马上选择。
    如果走官道。
    按照现在速度,可能提前到清源县。
    但山路下雨,风险增加。
    如果绕路。
    时间会紧一些。
    但马匹和文书更安全。
    陆川看着天色。
    又看了一眼黑骝马。
    最后调转方向。
    “走小路。”
    黑骝马迈开步子。
    旁边一个避雨的行人有些不解。
    “年轻人。”
    “那条路远啊。”
    陆川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不走近的?”
    陆川看着前面的雨。
    “因为我要送到。”
    “不是赶到。”
    那人愣了一下。
    没有再问。
    ---
    下午。
    绕行的小路果然难走。
    泥水漫过鞋面。
    马车留下的车辙很深。
    陆川几次下马,牵着黑骝马通过泥坑。
    经过一片山脚时。
    前方传来吵闹声。
    几个货郎围在河边。
    一座小木桥歪倒在水里。
    昨晚的雨水冲坏了桥墩。
    “这怎么办?”
    “绕过去至少二十里。”
    “今晚怕是到不了县城。”
    有人抱怨。
    陆川走近看了一眼。
    河水比平时上涨不少。
    如果强行过去。
    马匹容易打滑。
    木盒也可能受潮。
    他没有马上决定。
    而是绕到旁边查看河面。
    上游有一片浅滩。
    水流虽然急。
    但河底能看到石头。
    他蹲下来。
    拿树枝试了试深浅。
    大概到膝盖。
    “可以过去。”
    旁边货郎问:
    “你确定?”
    陆川摇头。
    “不能确定。”
    “但这里比桥安全。”
    他说完。
    没有直接骑马。
    而是牵着黑骝马先下水。
    河水冰冷。
    湿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脚下石头很滑。
    陆川一步一步试探。
    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牵着黑骝马继续向前。
    黑骝马有些不安。
    陆川握紧缰绳。
    “慢一点。”
    “一步一步来。”
    最终,一人一马顺利到了对岸。
    上岸后。
    陆川第一时间检查木盒。
    确认没有进水。
    又蹲下来检查马蹄。
    没有松动。
    旁边几个货郎看着他。
    其中一人忍不住说:
    “你这人不像赶路。”
    “倒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
    陆川看了一眼胸前。
    笑了笑。
    “差不多。”
    “确实是宝贝。”
    只是这个宝贝。
    不是里面几张纸。
    而是有人把希望交给了他。
    过了河以后,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陆川没有继续赶。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让黑骝马休息。
    雨后的山路,比想象中更消耗体力。
    人会累。
    马也会累。
    如果现在为了快一点继续赶,很可能到了晚上,反而出现问题。
    他从包里拿出干粮,自己只吃了一小块,又把剩下的递给黑骝马。
    黑骝马低头吃着草料。
    陆川靠在树旁,看着远处慢慢暗下来的山路。
    他算过时间。
    按照现在速度,今晚进清源县城有些困难。
    但明日午时前交付,仍然来得及。
    前提是:
    不能出意外。
    以前在城市里跑单的时候,他最怕的是超时。
    因为超时意味着扣钱。
    差评。
    投诉。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害怕的东西变了。
    不是迟一点。
    而是让一个相信自己的人失望。
    ---
    第二天清晨。
    陆川重新上路。
    进入清源县范围后,道路明显热闹起来。
    来往的商贩多了。
    挑担的农人多了。
    城门口也排起了队。
    陆川牵着黑骝马,跟着人流往前走。
    守城兵士检查行人。
    轮到陆川时,对方看了一眼他的装束。
    “安陵驿?”
    陆川点头。
    “送件。”
    兵士伸手。
    “凭证。”
    陆川拿出安陵驿交接凭单。
    对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前的木盒。
    “送什么?”
    “户籍文书和投师文契。”
    兵士没有马上放行。
    “清源县最近查得严。”
    “这种重要文书,没有接收人确认,不能随便交。”
    陆川点头。
    “明白。”
    他没有急着解释。
    而是重新拿出记事册。
    “接收人是胡小满。”
    “东街张记铁铺。”
    “需要本人当面验收。”
    兵士看了一眼记录。
    “你倒准备得挺全。”
    陆川收起册子。
    “东西交到手之前,都不能算完成。”
    兵士看了他一会儿。
    挥了挥手。
    “进去吧。”
    ---
    清源县比陆川想象中大。
    东街也比胡老爹说的复杂。
    一路问过去。
    有人知道张记铁铺。
    但同一条街上有两家姓张的铺子。
    陆川没有急着判断。
    而是继续确认。
    铁砧的位置。
    铺子的样子。
    附近有没有卖炭的。
    最后才找到正确的位置。
    铁匠铺门口。
    一个年轻人正焦急地来回走。
    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凉掉的馒头。
    看到陆川停下。
    他先是一愣。
    随后快步走过来。
    “请问……”
    “是不是安陵驿?”
    陆川点头。
    “你是胡小满?”
    年轻人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是。”
    “我等了一晚上。”
    “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陆川没有多问。
    只是解开胸前的皮囊。
    拿出木盒。
    “先确认身份。”
    胡小满愣了一下。
    随后马上点头。
    “好。”
    “我是胡小满。”
    “张师傅的铁匠学徒。”
    陆川拿出凭单。
    “请核对。”
    胡小满仔细看完。
    又看了一眼木盒上的封印。
    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是我爹的印记。”
    陆川点头。
    “当面拆验。”
    胡小满打开木盒。
    里面的油纸完好无损。
    文书没有受到雨水影响。
    他盯着那几张纸。
    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低下头。
    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到了。”
    “真的到了。”
    陆川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等他情绪平稳一些。
    才递过去交接凭单。
    “确认无误后,请签字。”
    胡小满拿起笔。
    手还有些抖。
    写下自己的名字。
    按下手印。
    交接完成。
    ---
    离开铁匠铺时。
    胡小满追了出来。
    “陆大哥。”
    陆川回头。
    “还有事?”
    胡小满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只是认真鞠了一躬。
    “谢谢。”
    “我爹说,这可能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机会。”
    “我本来以为……”
    “可能等不到了。”
    陆川扶住他。
    “别谢我。”
    “东西本来就该送到。”
    胡小满摇头。
    “不是。”
    “以前我觉得送东西就是跑一趟路。”
    “可是这次我知道了。”
    “有人愿意把这种事情接下来。”
    “已经很难得了。”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随后翻身上马。
    ---
    回安陵驿的时候。
    陆川比来时慢了很多。
    不是因为累。
    而是因为心里多了一点变化。
    以前他总觉得。
    完成一次任务,就是证明自己有能力。
    可是现在。
    他开始明白。
    真正重要的不是别人觉得你厉害。
    而是别人遇到事情的时候,会不会想到:
    “找安陵驿。”
    “他们会负责。”
    夕阳落下时。
    安陵驿的木牌出现在远处。
    陆川拉住缰绳。
    黑骝马低声嘶鸣。
    他拍了拍马颈。
    “回家了。”
    回到安陵驿时,天已经擦黑。
    院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川牵着黑骝马走进院子。
    小赵第一个发现他。
    “川哥回来了!”
    他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你看,我今天州府旬报送完了。”
    “三个章,一个不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是那个户房的老先生特别难说话,我差点没让他盖。”
    陆川接过凭单看了一眼。
    三个印章清楚完整。
    “不错。”
    小赵听见这句,立刻笑起来。
    “那当然。”
    “我是谁?”
    老张从后面走出来。
    “你是谁?”
    “你是差点把事情办砸的人。”
    小赵马上不服。
    “老张叔,你不能因为我第一次独立跑,就一直记着吧。”
    “第一次最容易看出问题。”
    老张接过凭单。
    仔细检查了一遍。
    “不过这次还行。”
    “没有丢章。”
    小赵嘿嘿笑。
    “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多给我一点重要的事?”
    老张看了他一眼。
    “先把自己的嘴管好。”
    “再谈重要的事。”
    几个人说着话。
    陈掌柜也从账房出来。
    他没有先问陆川路上发生什么。
    而是接过交付凭单。
    看了看上面的签字。
    又看了看时间。
    “比预估晚了半个时辰。”
    陆川点头。
    “途中遇雨。”
    “断桥绕路。”
    陈掌柜没有责怪。
    “货物有没有问题?”
    “没有。”
    “马呢?”
    “没有受伤。”
    陈掌柜点头。
    “那就行。”
    他说完,把凭单收进账册。
    动作很平静。
    像是在记录一件普通事情。
    但陆川知道。
    对于陈掌柜来说。
    这已经是认可。
    ---
    晚饭的时候。
    安陵驿还是和往常一样。
    一锅热汤。
    几张面饼。
    几个人围在一起吃饭。
    没有庆功酒。
    也没有特别的仪式。
    老张给陆川夹了一块肉。
    “这趟路感觉怎么样?”
    陆川想了一会儿。
    “比以前送东西累。”
    小赵笑。
    “百里路当然累。”
    陆川摇头。
    “不是路累。”
    “是心里累。”
    桌上安静了一下。
    老张看了他一眼。
    “知道累就好。”
    “为什么?”
    小赵问。
    老张慢慢说道:
    “以前有人找你送东西。”
    “你想着的是怎么送快。”
    “现在有人找你送东西。”
    “你开始想,万一送不到怎么办。”
    “这两个不一样。”
    陆川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没有说话。
    他想起胡老爹交给自己木盒时的手。
    想起胡小满看到文契时红着的眼睛。
    那时候他才真正明白。
    所谓信任。
    不是别人夸你一句可靠。
    也不是给你一件重要任务。
    而是有人把自己在意的东西交到你手里。
    相信你不会弄丢。
    ---
    夜深以后。
    安陵驿慢慢安静下来。
    陆川坐在前厅。
    整理今天的记录。
    委托人:
    胡老爹。
    物品:
    户籍文书、投师文契。
    接收:
    胡小满。
    时间:
    按时完成。
    他写完最后一笔。
    停了一会儿。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句:
    “交付前,必须确认。”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只是提醒自己。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还不睡?”
    陆川合上册子。
    “马上。”
    老张看了一眼。
    “记这些干什么?”
    陆川想了想。
    “怕以后忘。”
    老张点点头。
    “忘了也正常。”
    “人年纪大了,记性都会差。”
    “但有些事情不能忘。”
    “比如?”
    老张看着门外的驿牌。
    “别人为什么敢来找你。”
    陆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里的安陵驿很普通。
    旧屋。
    旧桌。
    几匹马。
    几个忙了一天的人。
    没有什么特别。
    可是现在。
    偶尔会有人敲响那扇门。
    带着自己的期待。
    把事情交给这里。
    陆川没有说话。
    只是把桌上的灯芯挑亮了一点。
    ---
    第二天清晨。
    安陵驿前厅。
    陈掌柜正在翻看最近的登记册。
    “小陆。”
    “嗯?”
    “昨天胡老爹的事情,传开了。”
    陆川抬头。
    “什么?”
    “附近几个村子有人来问。”
    “想托我们送一些东西。”
    陈掌柜说得很平静。
    “不过暂时没接。”
    陆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掌柜拨了一下算盘。
    “因为人手不够。”
    “马也不够。”
    “接多少事情,要看自己能不能负责。”
    陆川点头。
    他突然想起老张以前说的话。
    不要逞能。
    不要因为别人相信你,就觉得什么都能接。
    陈掌柜继续说道:
    “信誉这种东西。”
    “不是靠接多少活挣来的。”
    “是靠每一次答应以后,都能做到。”
    他说完,把账册合上。
    “安陵驿现在刚有点样子。”
    “别急。”
    “慢慢来。”
    陆川看着桌上的登记册。
    没有因为有人认可而兴奋。
    反而觉得肩上的东西更重了一点。
    可是这种重量。
    并不让他害怕。
    ---
    晚上。
    后院传来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
    小赵还在抱怨州府的路远。
    老张嫌他话多。
    陈掌柜在账房里打算盘。
    一切和以前一样。
    只是门口那块木牌。
    似乎被更多人看见了。
    陆川站在院子里。
    看了一眼“安陵驿”三个字。
    他没有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这里最重要的人。
    也没有想过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是知道。
    下一次有人敲门的时候。
    自己仍然要先问清楚:
    送什么。
    送到哪里。
    交给谁。
    什么时候需要。
    因为从那天开始。
    他终于明白。
    驿卒送的,不只是东西。
    而是别人交到手里的那份相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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