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轻颤,恭顺屈膝告退,步履虚浮地走出岚仪堂,刚拐过回廊,再也撑不住这强作镇定的皮囊。
她猛地扑到假山石旁,弯腰剧烈干呕起来,双手撑着冰冷的石壁,试图稳住身形,却依旧无济于事。
自昨日一早喝的一碗小米粥,胃里明明空空如也,只呕出一阵阵酸水。
方才那血肉模糊的画面和哀嚎,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她绝对不能被发现,她不能死,她要伺候好国公。
对!伺候好国公爷,拿了身契,就是自由身。
她一定可以的,反正是出卖肉体,一次和无数次有什么区别。
如今,除了这个法子,她根本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姜灼失魂游荡到中院岔路,迎面撞上仪岚堂的李嬷嬷。
李嬷嬷是特地在这里等着这蹄子的。
她家小姐的处境自己最是清楚,虽是侯府嫡女,千宠万爱长大,可嫁入国公府以后,没有一天舒心日子,和姑爷迟迟没有圆房。
京中盛传,国公爷绝嗣不举,老天作弄,她也只能为她家小姐惋惜。
可昨夜,姑爷竟然宠幸了这个贱婢!
这就说明,姑爷身体康健,哪有什么隐疾,她定要想法子让姑爷和小姐圆房。
若要让这个贱婢抢在夫人前生下庶长子,后院那群不省心的,怕是要爬到仪岚堂头上了。
姜灼虽然心有疑虑,可为着少受些磋磨,只能规矩行礼:“嬷嬷安好。”
李嬷嬷眼神阴沉,根本没搭理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拽往偏僻柴房的方向拖。
姜灼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拼命挣了挣:“嬷嬷,您拉奴婢去哪?奴还要赶回去伺候爷呢!”
柴房门被“砰”一声关上,四下密闭昏暗,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两个婆子早已在此待命。
李嬷嬷听着她着急回去勾引爷的话,松开她的手,当即给了她一个耳光,冷声呵斥。
“贱蹄子!你别以为得了爷一夜垂怜,就真能怀上子嗣,飞上枝头变凤凰!”
“夫人嫁入国公府五年尚且无出,怎容你一个卑贱通房抢先诞下庶长子,压在夫人头上?”
话音落下,她抬手示意一旁两个粗使婆子上前,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姜灼一眼便猜出这是什么,浑身瞬间发冷,连连后退,拼命摇头挣扎。
“不行!这药万万不能喝!若是爷知晓此事,定然不会轻饶你们!”
两个婆子上前死死按住她的胳膊,箍住她的肩膀,李嬷嬷捏着她的下颌,硬生生撬开牙关。
一碗避子汤药全数灌进喉咙。
姜灼拼了命地挣扎,却敌不过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只能任由汤药尽数入腹,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阵翻腾。
完事后,李嬷嬷才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药汤,威胁道:
“今日这事,你若是敢对外吐露半个字,不用夫人动手,我直接让人拖去乱葬岗埋了,一个卑贱丫鬟,就说暴毙也是没人理会的。”
说罢,便带着婆子甩门离去,柴房里只剩下姜灼一个人。
姜灼浑身发软,扶着柴房木柱不住发抖。
刺鼻的药味还黏在喉咙里,她顾不上浑身发软,扑到墙角污水桶边,手指狠狠抠着自己的嗓子眼,拼命干呕。
苦涩的药汁混着胃酸一股脑吐了出来,她吐得浑身发颤,直到嘴里再没有半点药味,才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大口喘气。
方才李嬷嬷的狠话言犹在耳,她的确卑贱,就算意外死里了,也没人会在意。
可除了这些,她反倒听出了自己的生机……
她现下一无所有,不比那些家生奴才有底气,也不是主子跟前的红人,在国公府如同无根浮萍。
况且那牙婆发卖她的时候也说了,国公府纳通房,就是为了给国公爷绵延子嗣的。
春桃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她如今身份这般惹眼,怕是往后,像今日这样的事不会少,就是要了命去也未可知。
唯有生下爷的孩子,有子嗣做依靠。
顾青岚这般急着给她灌避子药,恰恰印证了子嗣是她如今唯一的活路。
可如今主母处处提防,连一丝怀孕的机会都不肯留给她,她还是要早做打算。
姜灼抬眼,日上七分,琢磨着谢珩也快回府了,不敢耽搁半分,转身快步去了针线房。
针线房嬷嬷见她是新晋得宠、近身伺候国公的人,不敢怠慢,很快取了一身规整的青色婢女常服递给她。
姜灼寻了隔间僻静角落,褪去那身惹眼的寝衣,一件件套上素净婢女衣衫。
抬手整理发髻时,指尖触到发间藏着的一物,冰凉的触感让她动作一顿。
一枚素银簪,无金玉点缀,只细细錾刻着一枝桃花。
这簪子是她青梅竹马、自幼定下娃娃亲的……先夫沈兴衡送的。
她和沈兴衡自幼相伴长大,他家境清贫,拿不出贵重聘礼,却花了大半积蓄给她打造了这枚簪子。
新婚夜,他在被抓充军之前,将这枚簪子拼命递到她手中,叫她等自己回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没读过什么书,这诗,是她知道不多的一句了,沈兴衡将簪子送给她时候念叨的。
她一直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他当时的那副憨样,应当是句好话。
姜灼指尖轻轻摩挲簪身凹凸的纹路,心口又酸又涩。
昨夜在书房侍寝,她慌慌张张,也没舍得取下这支簪子。
她垂眸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轻声喃喃:“如今,这竟是你给我留的最后一点念想了,也是我在这吃人的宅子里唯一的慰藉了……”
姜灼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簪子插到髻里。
回到清风院,想起国公爷也快要下朝,早上也没用朝食,她便去了厨房,做了些清粥小菜。
她家从前本就是做香果引子、糕点蜜饯出身的,做些灶间的活计,还是得心应手的。
眼下入夏天燥,她便做了一道翠爽的凉拌银丝瓜,一碟子蜜渍金橘凉脯,一盅清润百合莲子羹。
姜灼手脚还算利落,没多久便摆好碗筷,站在廊下等谢珩回来,也试图消化一下内心的慌乱。
谢珩在官场沉浮多年,阅人无数,千万不能让他看出什么端倪。
与此同时,宫外车马落定,谢珩一身墨青暗龙纹直裰朝服,径直去了上院。
沈婉容早已在厅里等了多时。
她看着进门的儿子,忙上前询问:“珩儿,昨夜那丫头,你……可真的碰她了?”